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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记赵五娘吃糠
1988年夏天,我去乌阳镇乌阳村办事。那天太阳很猛烈,照得空无一人的黄泥大道一晃一晃的。我坐了一辆蹦蹦车,一路颠簸得我昏昏睡睡。那司机年纪很小,一张娃娃脸黑黝黝红扑扑的,像是一只烂熟了的苹果。他把我拉到村中的一座祠堂前,接过我递给他的两元钱,继续哒哒哒地开着他的车子向着前方驶去。
那祠堂只有一进,进了台门,眼前挡着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因此光线突然变得很暗。黑暗似乎有人在洗衣服,那种捣衣的声音我很熟悉,但多年未听见过这种声音了。过了一会,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此刻我才发现这是一个旧戏台,戏台上的藻井是八角形的,绘着一些花花草草。戏台两侧一侧是进入院子的巷道,另一侧竟然是一条小溪,小溪从戏台底下流过,沿着院子一侧的水渠,从墙上的一个出口流向墙外。我绕着戏台走了一圈,没发现人影。转到两侧的厢房,也没有发现有谁在里面,而且门上都加了锁。戏台的一侧有一座楼梯,楼梯到了一半高的地方分为左右两个方向,向左通向戏台,向右则通向厢房的二楼。我走上楼梯,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走到中间时,已经能看到戏台了,空无一人的台子上只有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于是我转向了右侧,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并在每个房间的门前停留了一下,敲敲那些掉了油漆的门扇,这样一路敲过去,居然发现每一扇门都是没上锁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间空房子。我怀疑我是否来错了地方,但乡里的李书记说得很明白,让我到乌阳村村头的祠堂里报到的。我只好扯开嗓子喊:“有人么?”叫了几声,也没人搭理我,只好在一间有一张床的房子里坐了下来。那床是棕榈绳子编的,破了好几处。除此之外,墙角还有一只柜子,柜门没了,里面结着蜘蛛网。柜子旁落着一块灰色的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死老鼠。但有点奇怪的是,那张床尽管破败不堪,居然擦拭得很干净。我就坐在床的边框上,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窗外是一条小河,河边是一块收割了一半的稻田,有一台打稻机横在河岸上。不知道那些割稻子的人都到那里去了,割下来的稻子东一堆西一堆地放在河岸上,还没有脱粒。
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还没有人来,四周静悄悄的,我突然感觉到刚才听到的捣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消失了,好像是我进来就没有再听到了。心里正有点发毛,楼梯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我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走了出去。来人居然是乡长王保玉。他戴了个黄色的斗笠,淡蓝色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蓝色,大概是走得太急,见到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把屁股靠在栏杆上,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喘息平定下来。
“李书记逝……逝世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在这阴风惨惨的祠堂里坐久了,出现了幻听。
“是的,李书记被人杀害了。乡里来了公安,要你马上去一趟。”王乡长用湿答答的袖口擦了把汗,看着我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上午刚从乡里来啊,我出来的时候李书记还好好的。”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边走边说吧。”王乡长拉上我,往楼下走去。
我们俩走出祠堂门口时,我突然听到了什么,马上回过头去对王乡长说:“你听你听,你听到什么没有?”
“没什么啊。”王乡长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我还有心情停下来感到不满。
“捣衣服的声音,你没听到吗?”我说。
“老林啊,我们快走吧。”王乡长一把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往前走去。
快走到村头的公路时,一辆蹦蹦车哒哒哒开了过来,停在了我们旁边,开车的正是娃娃脸。
乡政府是一幢最近几年才造的泥水建筑,有六层高,外墙贴着黄色的瓷砖。娃娃脸的马达声一停歇下来,我就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哭泣声,我知道那是谁在哭泣。我们沿着楼梯走到三楼,看见李书记已经躺在一块门板上了。他的头上蒙了块红布,好像是一面国旗或者党旗,肚子露在外面,上面有个黑色的洞。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那里忙碌着,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正在给尸体照相,另一个护士模样的拿着块药棉在李书记的肚子上擦拭着。屋子里还有两个公安,腰上都别着一把手枪,一个看见王乡长和我,马上走了过来,他和王乡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我说:“请稍等一下”,说完又转过身去,和另一个公安咕哝了几句,便走出了房门。
哭泣的声音时断时续,从发出哭声的方位判断,她就在隔壁张秘书的办公室。王乡长此刻在帮医院来的人抬尸体,趁着没人注意,我不动声色地踱到了隔壁房间。李小娅果然就坐在张秘书平常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泪已经把整本书都泡湿了。她脸色通红,哭得非常压抑,声音呜咽着,像是一只发情的猫在叫。我走过去,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她才透过泪眼看到了我。我拍拍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了句安慰的话,然后扶她起来,坐到靠窗的沙发上。我紧挨着她坐了下来,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替她抹去眼睛和鼻子上的液体。我的右手在做这些动作时,左手从她的身后围了过去。她的身子很软,我手一揽,整个身体便像一只小猫,依偎在我怀里了。
李小娅像是刚睡醒似的,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慢慢举起手,指着远处说:“那是什么?”
“灯泡。”我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啊,是窗子边上的那个。”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哪个?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那是一盆栀子花,现在早过了开花的季节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是啊,是窗外电线杆上的那个。”她又一次费力地举起了手,但马上又放下了。
“哈,原来是那个啊,那是变压器懂不懂,是改变电压的,要是不改变,会电死人的。”我把手插到她的腋下,将她下滑的身体往上提了提。
“不是啊,算了,不跟你说了。”她闭上了眼睛,不理我了。
过了一会,我听见王乡长在隔壁叫我,便走了过去。刚才那个出去的公安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我叫到屋子一角的一张小桌子旁,顺手拖了把椅子,把我按在那把椅子上,自己便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他一边问我一些关于李书记的问题,比如姓啥名啥、他爹叫啥、他老婆叫啥、他平时一般几点来办公室、几点下班、今天又是几点来办公室等等看上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问题,一边急匆匆地往本子上记。在写我的名字时,颇费了些周折,他怎么也想不起“龙”字是怎么写的,我只好挖空脑筋,不断地引导他。
“就是二龙抢珠的龙啊”,我想二龙抢珠这个典故警察应该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抓耳挠腮,弄得我有点心烦。
“龙井的龙,知道不?”
“就是那个龙虎斗的龙啊。”
“十二生肖,知道不?”
“龙年生龙子。”
“皇帝穿龙袍的龙。”
“龙宫太子的龙。”
…………
我说了半天,恨不得把那本子抢过来自己写了。
“别吵,别吵了,还是先空着吧”,他对我嚷道。
我估计这个警察心地比较善良,心地善的人容易忘字。接着他又问了我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把我彻底搞晕了,他这才问我一些跟李书记的死有关的问题。
“你上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手中的圆珠笔摩擦着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的角落。
“九点二十分。”我说。
“你离开的时候老李在干啥?”
“就坐在你坐的这张桌子上,除了抽烟,啥都没干。”我说到这里,公安站了起来,对我皱皱眉头:“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
那天他们把李书记拉走后,我也把李小娅带回了我的房间。
后来有一天,大概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吧。李小娅又来找我。那时我们彼此都已经没兴趣了,彼此都换了个朋友,因此她来找我,倒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得应该带她到一个比较明朗的能体现我品味的地方去,因此用自行车载了她,一边骑一边思忖应该带她上哪儿去。乡间的路凹凸不平,一路上李小娅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脸紧紧地贴在我后背上。在骑过了一座小桥后,我看到了熟悉的马头墙,才意识已经到乌阳村了。
路上有很多人,都带着椅子或板凳,他们弯着腰,走得很快,我的车一停下,就有一大群人越过了我们。我拦住了一个孩子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都到什么地方去。
“祠堂里有戏呢。”那孩子说,他的鼻涕快要淌到嘴巴,被他麻利地吸了回去。
“演什么戏呢?”我问。
“老古戏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和李小娅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她啥也没说。我便带上她,继续向前骑去。
祠堂的大门前摆了许多食品摊子,有卖油炸食品的,有卖黄瓜西瓜的。有一个孩子从一个稻草垛下钻了出来,一路狂奔过去,他身上的一根稻草掉到了油锅里,那小贩便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我停了车,掏出零钱买了两只油果,我和李小娅一人一个,一边放在嘴里嚼着,一边向着祠堂里走去。
台上正在演《琵琶记》,正演到赵五娘吃糠这一段,赵五娘和公公婆婆正搂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台下的老老少少也开始抽泣,整个祠堂里充满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恐怖。
接下来我们靠在了二楼的栏杆上,给李小娅补了一堂关于戏曲知识的课。李小娅那不时闪露出来的钦佩的目光正在告诉我,她对于过早地离开我投奔他人怀抱这件事情,生出了无限的悔意。接着我拉上她,向楼下走去,准备向她介绍祠堂的建筑特色。此时台上进行的是蔡伯喈驸马的戏,退出场外的赵五娘正好和我们俩打了个照面。当我们擦身而过时,我注意到她正在观察我,我也多看了她一眼,我惊奇地发现刚才她在台上是真的在哭,眼角的油彩都被泪水冲掉了一大片,露出了一块白净的肌肤。
戏台下的水渠旁,有两个戏子正在洗衣服,从她们的打扮看,可能是相爷府中的丫环。她们拿着捣衣棰,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们的衣服,但只看到捣衣的动作,却听不到声音,声音被场上的锣鼓声压下去了。有一个中年人,穿了件黑色的衬衣,正把扔在水渠里的一个西瓜捞了上来。
李小娅伏下了身子,把手伸到了水渠里。
“好凉快啊,我们也买个瓜放在这里吧。”李小娅抬起头望着我,黑色的眼珠里映出了台上批红挂绿的蔡驸马。
那天下午,我们挑了个很大的西瓜,将它泡到了水里。等台上演到蔡驸马带着两个老婆去乡下上坟时,李小娅终于抵御不了西瓜的诱惑,便脱了鞋子,下到了水渠里,去抱那个西瓜。
我从她手中接过西瓜,抱出祠堂去找那个卖瓜的切开来。可那个卖瓜的已经走了,只剩下卖油果的摊子还在那里。起风了,风吹起了许多稻草碎末,在空中盘旋着,卖油果的在油锅上盖上了他头上戴的笠帽,又开始骂骂咧咧。我抱着西瓜顺着风的方向,转了几圈,又回到了祠堂里。
李小娅看见我把瓜原封不动地抱回来了,一脸的失望。
“肯定会有办法的。”我拍拍她的肩膀说。
我放下瓜,脱了鞋子、袜子,下了到水渠里。我走到了戏台最深处的地方,用脚在那里试探着。不一会,我的脚碰到了一块大石头。我伸出手去,掀起了石头。做完这一切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仿佛是下意识完成的。等我回到岸上时,我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把刀子。
不过,它已经有点生锈了,连刀刃上也有了几块黄斑。我割下了一块西瓜皮,准备先把它弄干净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