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空了,但不是一座空城,只是一座失忆之城。
来这座城的时候,我正值青年向中年过渡。这个时期,对一些人来说是人生的一种间隔;这种间隔不是断裂,不是隔膜,而是一种跳跃。这种跳跃,可理解为一只虎从涧的这边跃到那边,也可理解为一只蝌蚪从湖里跳上岸成了青蛙;还可理解成一只天鹅被圈养后成为家鹅。这其中的意味,是腾飞是堕落随人而想,或是全有夹杂其中。总之,是一种脱胎换骨。
这是一座酒城,没日没夜笼罩在浓雾般的酒气里。说得好听些,城中的人像泡在酒中的人参;说得难听些,城中的人就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胎。按理说,刚来的我与它格格不入,就像一条淡水鱼被投入咸水,不会久长。刚来时,一瓶啤酒就把我醉得握不住脸盆,往外一泼水,就是一阵呯呯嘭嘭的声音到街板上滚动去了。然而,现在,瞧我不但活了下来,还活得更有滋味。要把我醉到从前那个地步,非拿上一箱不可,并且每夜十瓶不倒人。这就像一直生活在清澈洋流里的龙虾被扔进臭水沟后,依然活得鲜艳夺目。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说是这座城改变了我,反而,认为我的骨子就是为这座城生的。
如果你喜爱酒,又是傍晚与深夜这段时间进城,那你的肺腑享受到的会是醇醇酒香;如果你滴酒不沾,一闻就晕就吐,那你在清晨与中午这段时间进城,入你鼻腔的就是变质发臭的酒味。不管你进城时闻到了什么味,我要说的是,你一进城,就会失忆。
在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来自何处;已经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吃谁的奶长大;已经没有一个人记得父亲母亲;也没有一个母亲记得孩子的父亲——当然,我也不记得是否爱过谁,或是有谁爱过我了。
他们忘了祖先,就像曹氏之后忘了本姓夏侯,拿着家谱以相国曹参为祖,以叱咤风云的孟德为荣。他们忘了孟德谁生,忘了之前的曹氏与孟德的血统是否连接得上。如果你不能想像他们是怎样的一副嘴脸,看看《射雕英雄传》里的完颜康,就知道了。
他们忘了自己何来,进了城,穿上袜就忘了祖宗是赤着脚的乡巴佬、泥腿子,好像自己这一副白脸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与泥水里活过的祖宗毫无血缘了。然而,这世上也许只有这种直接的血缘关系是死了也不会断裂的。我也忘了自己何来又将去何处。曾经的梦想全失忆在酒之中。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恋爱过,结婚过了。我不记得与几个女人睡过觉,她们为我生过几个孩子。我不记得她们现在何处?她们为何离开我,还是我为何离开她们?我不记得有没伤害过她们,还是她们有没伤害过我?一切,我全不记得了。
甚至,有一天,我与往常一样,在觉得自己仿佛很清醒的那一瞬间醒来,又往常一样找寻睡之前的记忆,且在找不到的混沌之间,偶尔一抬头,发现女儿在面前走动。她已经亭亭玉立了,像枝修长的新篁。我怎么也想不起她在襁褓中的样子,想不出在我这一抬头之前的一切形象了。脑子咯嗵一声响,丫头竟长大了!我记不起什么时候生过她,养过她。眼前这个人,仿佛就是树样栽在我每天必经的路口自个儿长成了。
我的脑子里一潭死水——连一潭死水也没有了,枯得见了底。我只是一缕到处飞,到处粘的柳絮。不,我只是一粒随处可安的灰尘。我是喝了忘川之水。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座失忆之城,这样一个枯井,却留住了两个女子年轻的精神与气韵,留住了她俩每人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那两句话仿佛此刻还在空空的深井里回荡——
“赌博,很难戒掉的!别沉溺其中。”一个走在晴朗午夜的北街时对我说。
“你喝那么多的酒干吗?”一个穿过暴风雨后的南街时对我说。
走在北街的女子,读过的书比我多,走过的地方比我多,见过的世面比我广,辨事看人也远胜过我。就这一些,足够我迷恋了,更不用说年轻貌美。但她是一个隐藏于季节之外的人,就像月亮上的嫦娥,银河边的织女。为此,她的那句话就像一根银针,插入我心,就为见不见黑,试探我内心的毒素。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也不是奸滑之人。我内心笨拙,不善于隐藏,但我不能让银针变黑,只有让内心不再产生毒素,同时,铸铜墙铁壁拒外来之毒。
在这座失忆之城里,污水毒水如潮。但那根银针在我心头一悬,我就肃然起敬,谨小慎微。从此,只要我心口赌念一起,它就会雷电一样劈将过来。一年过了,二年过了,三年也过了——这一个个日子过得并不恍惚,我竟然没有让那根银针变黑,足够感叹这是一个奇迹了。这样的奇迹,当然是个例外,不会让失忆之城失忆。
走在南街的那个女子,与我相遇,兴许是个缘分,或是个意外。她书桌也没坐过几年,但她深知做人的原则。在这个早已遗忘了做人原则的城里,有这么一个外柔内刚,自信、坦诚、独立,有着生姜一样性格的她,且不说年轻貌美,我能把她那一声轻轻的责问,那一句发自内心的关心忘怀吗?
那一天一夜的倾盆大雨,仿佛水库在头顶上崩塌,而桌子上被我们喝掉的“百威”啤酒,比起酒吧门口注入铁桶的雨量来也毫无逊色。当我在失忆中醒来,听着陌生的风声雨声,亲吻那张陌生又不陌生的脸,抚摸那熟悉又不熟悉的胴体,已不知身在何地。当我云里雾里开着车,与她狂奔在积水如河的南街,她那一句轻轻的,却是深深而不安的责问,就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入我的喉骨,让我彻底无言。她一定是想起每一次酒醉之后,我俩的口舌之争,我俩的相互挑刺所带来的内心不安。
就这样,有了这一句至爱无言的小小责问。也许,她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什么效果,就像打一个水漂,拼命地用力甩过去,那碎瓦片也不会多跳跃几下。然而,对我来说,这句话从此像把锋利无比的刀,不是搁着,而是悬在我心头。有这样一把快刀悬着,失忆之城还敢对她失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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