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夏推开房门,迎面扑来一股热气,水门汀湿漉漉的,大概刚拖了地,还没干透,亚热带气候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今天一天云都低,雨就是下不来。遇上这种天气,人会疑心自己病了?那个扬州姨娘今天没有回家,索性把楼上楼下打扫个遍。一楼的西边是一个大客厅,房门大开,一片光晕如长了脚的兽,张牙舞爪地奔腾过来,大家还在闹,这么热的天,一台风扇在头顶不停地转。简直就是个舞台。
“我觉得六号没胜出!实在是太遗憾了!那么美!”一个孩子气尖尖的声音道,是殷太太,声音芦苇叶子般贴着空气划过去,顿时众人的耳膜上刻出了一条细细的线。大家都叫她缺憾美,因为外形成熟,甚至有点老相,唯一就是声音不相称,她说大明星周璇不也是这样的娃娃音么?后来大家干脆就叫她周璇。
“六号?六号单薄了点,我觉得还是十一号好,头脑灵光,答题有水平,气场足!”住在公寓东边的苏阿姨与选美评委的口味一致,据说李蓝是最后一个报名,却得到了冠军。
“哎呀,那个李蓝啊,是酒楼侍应小姐出身嗳!不说了,不说了,还是没有我们上海选美好看,我们上海小姐谢家骅可是贵族女校毕业,她的祖父就是那个暨南大学的创办人哪。不得了哇!唉,香港到底是小地方,没看头,连彩排都没有,在台上走个两趟结果就出来了。”殷太太向来这样,争不过就打起了退堂鼓,让人感觉她是不是生气了。大家静默了片刻,只听到一阵阵悉悉索索的摸弄麻将的声音。
这些时日香港在丽池花园举行选美,走到哪儿都是议论的焦点。开夏走过去,张望了一下,没看见自家小娘娘的影子,头刚想缩回去,就被殷家太太看见了。“来来,阿夏,回来的正好,接上!”白炽灯下映照着的脸发出微熏的光,瞳孔亮得出奇,有种夸张的兴奋。
“不了,我不玩,我娘娘呢?”开夏问。
“上去好半天了,我们都在等她,侬快上去叫叫。”坐在圆桌最里头的苏家阿姨今天新做了个头,两边弄成毛绒绒的球状,莲蓬般,还冒着热气。她是个很讲究的人,街上流行的时髦东西不多时就跑到她身上去了。
楼梯口转弯拐角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吸顶灯,昏黄的微光中看什么都不真切,好在上上下下都是邻居,轮廓大致是辨得出,脸庞也不重要,此处也不宜交谈。隐约从楼下房东家传来无线电的声音,一条蠕蠕而动的虫子,扒拉着钻进你的耳朵,是剧目《苏武牧羊》。开夏也会哼上几句,房东是广东人,住在楼下,无线电整日开着,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这里满是人。
“吵都吵死了,没个完!”来了那么久,小娘娘还是不习惯听这种声音,她蹙着眉头,眉心中那颗肉痣也触目起来。她是听惯了绵软的沪剧和越剧的。开夏初来香港时,也感觉别扭,仿佛一个人卯着一股子劲往前冲,不管不顾——不喜欢,可天天在耳旁飘着,不喜欢也难,有时居然还会哼上几句。“越大越像广东人了。”有一次小娘娘和殷太太在过道里闲聊,开夏恰巧早上出门,有东西落在房里,返回取,取得是什么东西倒是想不起来,从她们身边过飘过来的这么句话反倒是牢牢记得。“广东人,广东人有什么不好了?”开夏在心里恨恨地想。满打满算开夏来香港前后有十个年头了,离开上海那年才十岁,那时抗战刚开始。
这座公寓上下两层,半旧不新,除了房东住在楼下,占了三个卧房之外,厨房,盥洗间都一并设在楼下,大客厅虽说是归在房东名下,其实也是所有住户活动的场所,聊天,搓麻将,甚至兼顾着几家住户的用餐。楼上租住的是清一色的上海人。“这样也好,省得有油烟和湿气。”大家都这么说。楼上大大小小有八间房,靠东朝阳的三间被隋先生一家租住着,说是一家,其实就是两个人。结婚多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要,据说是不会生。隋家那带阳台的一间做了卧房,紧连着的较小点的那间为储存间,一面墙上挂满了不同年代的字画,另一面墙立了个有蓝色玻璃的很大的橱子,里面摆放着一些木器、瓷器、瓦器,地上另外还堆积着一些箱笼,体积大的对象一并归入此处。东西虽多,但样样都收拾的很仔细,齐整,可见主人对这些东西的珍爱。另有一间三面窗的小间辟着吃饭、起坐之用。隋先生他们来香港来得早,脚路很活络,做着一种掮客的职业,从那些一点点败落式微的家庭里面低价淘来珍贵的古董,名人的字画,以至于一切锡器木器之类的家具,转手卖给新发的暴富人家,从中取得一笔丰厚的佣钱,香港是有很多从内地逃来的大家庭的。隋先生因为会做生意,两夫妻脾气又好,在这个圈子里是很得人缘的,很多时候大家相聚,最后的用度都是他们来出。
开夏和小娘娘住在隋先生家隔壁,是整栋楼最大的一间,隋家和云家都是不到楼下大饭厅吃饭的,也不知隋家先生通过什么脚路找到了一个扬州姨娘,扬州姨娘在上海做保姆是出奇地好,利索,干凈。是走做的,洗衣,做饭,打扫,按钟点计费,开夏小娘娘觉得与隋家住得近,两家走得密,索性也让他家娘姨连带把伙食一并承办下来,反正都在楼上吃,用一个大提盒分两次装好,菜放一层,米饭放一层,临时端到各自的房里。隋家的菜也不会烧得太多,经常是隋太太一个人在家,她虽然大方,但绝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平日里家常小炒便过去了,只在自家先生回来时添上几个小菜。
开夏上得楼来,门半开着,推门而入,临近门这边是用木质搁架分出的小半间,地方不大,只在近门处放了一张小饭桌,两只小沙发紧贴着墙靠着,沙发正中贴着一张明星周璇的画报。开夏把手袋挂在搁架凸出的一个木质尖角上,有时衣裙也随手搭在上面,这个角久而久之就有了衣帽架的功能。外间没亮灯,红色的光从搁架的缝隙中透了过来,细小的波纹,一波波,在微暗的小小的海里荡漾。小娘娘坐在桌前缝一只银丝袋子,袋子的拉链坏了些时日了,一时找不着同色系的链带,就一直搁置着。“饭吃了没?”头也未抬,琉璃灯映着她半边脸,肤质很光滑,没有半点见老,这么些年了,日子如水般在房子里穿过,漫过门、窗,桌子、凳子沾着水汽长了霉点都显出松弛的骨骼,可有些人就是没被水打湿,连水汽也没粘到。
“吃了。”开夏随口应着,急急趿上拖鞋去衣橱翻找换洗衣服,满身汗唧唧,很不舒服。
“锅里还有冰糖银耳。吃了再下去。”头压得低低的,用剪子去剪那线头,很清楚的美人尖,灯影下,如弯弯的月亮,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茍。开夏把找到的衣服搭在衣帽架上,转身去端桌上熬好的汤水。凑近小娘娘身边,立着。汤水很腻,放的糖多了点,一层白色的糖粒子,细细小小,似沉到海底的雪。“明月阿姨头疼,发烧,有空过去看看。”终于用眼睛睃了她一下,开夏如针刺,有轻微的痛,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开夏在心里宽慰自己。
楼下开始休战,房东太太也加入了行列,打了一阵子,都累了,想歇歇,使唤自家娘姨煮馄饨,“起锅前记得加点葱。”房东太太吩咐道。
“太太,葱用完了。”那娘姨才出去又返回来,满手湿嗒嗒的,油汪汪的一张脸,眉眼倒还疏朗。“谁说的,放在柜里第二格,你打扫时我把它收起来了。”房东太太粗声粗气,想必是手气不好,冲着娘姨道:“就是不仔细,屁大的地方。蚂蚁也藏不住。”大家听惯了她吆喝下人,也不去计较,那娘姨也是惯了的,拖着一条油光粗黑的大辫子,脸都未红一下,扭身就出去了。房东太太起身去拿她那把蒲扇,趿上木屐去厨房了。她胖,即使在风扇底下,也带着她那把蒲扇,她的家乡在广东新会,新会遍地植葵,“大片葵田,处处可见。”有一次她和开夏聊起家乡,脸上显出一种粗粝的甜蜜。
大家又换了话题。殷太太和苏太太坐在一起讨论起时下流行的时装与电影,他们两家的先生开始谈论时局,屋里烟雾腾腾。大家都知道殷先生是喜欢去舞池跳舞的,他的爱好十分广泛,最近政府开始对舞厅征收一种跳舞税,引起了舞女们的强烈不满,这是本埠较大的新闻。
“我看政府这么做是不妥当的,你想想舞女既要付出劳力,还要从她们的收入里抽取税金,这种事情放在谁头上都不会答应的。难怪她们会罢工。”殷先生时常去的那家舞厅叫百乐门,这些天舞厅里舞女们在罢舞。他也只好在家呆着。
“舞厅不是也出一部分吗?”苏先生对跳舞向来是没兴趣的,可他是个标准的万事通,大到国外大事,哪国总统最近出访哪里?最近股市行情、楼价地价的涨落,小到本埠明星又和谁好上了,何时又离婚了,都能在他口里打探到,他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只要你有时间和他绕,他人又风趣可爱,在这公寓里,他是个极受欢迎的人。从早到晚报纸是不离手的,而且看得很仔细,他在本地的电台工作,今天正好休息。他不但喜欢研究,而且还喜欢发表评论:“舞女和舞厅四六分账,舞票现在是每张15元,抽取的舞税是百分之十,就一元五角,舞女一元,舞厅只摊到五角,是有点不妥!”苏先生摇摇头,感叹道。
“喏,你看你看,是什么世道!简直是要人命嘛!我看罢工是对的!”看到有人赞同,殷先生更加起劲了。“舞客又不用交税只管跳舞,你倒是在这里替她们瞎操什么心!”那边和苏太太聊着闲话的殷太太冷不丁插了句嘴。殷太太一向对他泡着舞厅很不满,银钱都花在别的不相干的女人身上去了,人还看不到,他们为此不知吵过多少回了,甚至有传闻有段时间有个舞女缠上了殷先生,为此殷太太大吵大闹了好一阵子,邻居们是知道这些事情的。那段时间殷先生真是感觉面上无光,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可他偏偏找了个不给他面子的女人。对于自己的太太在人前数落自己,殷先生心里是极不满的,想争辩几句,嘴唇动了几动,还是住了口,他担心如果他在这里跟她发生争执,想必他太太更是不会放过他的——那火爆脾气,还是噤声为妙。苏先生不紧不慢来打圆场,他是个圈椅主义者,每日时事必看。“现在时局还是不稳定,上海尤其不稳。”他们又扯到大陆的内战去了,他们总是上海上海的,什么都是上海的好,可是又不回去,拿隋太太的话说,好东西都被日本人糟蹋了,我们还回去做啥?
看婺城新闻,关注婺城新闻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