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旧物
杂物间堆满旧物。红木老床、留声机、弹珠、粘纸、陀螺、旧毛线、缺子的象棋、脏兮兮的布娃娃、过时的衣物……价值被榨干后,它们就安安静静呆在这个角落里养老。木架子上最里面有个民国时期的双层胭脂瓷盒,紧挨着一个银项圈,圈住一个民间的竹编小篮子,里面有老铜锁、红团模子和一些小玩意儿。这些都是我收集来的,也都是过去的生活用品,不同的是它们比我们熟识的日常之物更为坚挺,并远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倾向一个陌生的世界。它们身上流淌着时光。
当我拂去细小的尘土,重新摩挲这些宛若冬眠的老玩意儿,它们就重新在我的手中鲜活起来,弹指间脱去了睡意。在此刻,它们是属于我的。人间没有哪一处可以像墓地那般,永久地为这些非人之物留下它得以证明自己归属的地方。一生依附着物主,得幸者,与物主同眠于墓地,不幸者,如辗转可怜的弃儿,最终逃不过灰飞烟灭。转念间,我又可怜起这些与物主同眠的幸者了,谁让后人总有掘墓的嗜好呢!重见天日便是永无宁日,支离破碎,尸骨成灰,旧物也不知要遭受怎样的命运。大凡那些有点价值的,残疾却不如毁灭;品相完好的便有了做老的资本,作为古董在商贩间易手,作为模型供骗子作假,作为文物在博物馆与收藏家之间供人赏玩。那满满的,都是它的旧它的老重新焕发的魔力,让人们在旧物所承载的价值中捕获到安慰。
旧物间里,有一个特殊的角落,沉睡着几个明清的青花瓷、元朝的釉里红。我再是喜爱,它们也只能躺在圆木桶或锦盒里,被终日束之高阁。与父亲交好的一位年近七旬的白发老者在房子拆迁时,把百来件藏品中的几件暂放我家。魁梧的身材,强健的体魄,满头蓬松而张扬的白发,令这位老者浑身都散发着强烈的孤傲之气。他的前半生将古字画玩得很好,卖出不少钱却被人骗走大半;后半生则置身于古瓷艺术,忙于书写经验著作;更多时候,他因困于大量的投入而急于将那些可能价值不菲的藏品出手。他博古通今、文采非凡,用满世界对他不解的孤独来为我讲解古瓷鉴赏,对我说着“众人皆醉我独醒”。我以半知不解的聆听给他安慰。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递给我,让我触摸,教我如何用手电筒和放大镜查看不同时期青花上的气泡特征。说着说着,我真的快要被那精妙的艺术扼住了咽喉,只是在我自己无从分辨的真假之中,茫茫然然、迷迷糊糊,还留有一丝本能的警醒,琢磨他对所有“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的人们充满嘲讽的觊觎。他为藏品奔波多年直到头发花白,鼻梁架上老花镜,眉目锁着皱川,身边妻儿一个个被他推远,只留得一条猎犬看守着满楼旧物追随他老去的晚年。他在不停地悲叹,说着孤独与凄苦。在这些叹息中,有多少是为了真真假假的较劲,有多少是因价值无法兑现的失望,又有多少是为了古玩之外一无所有的寂寥……
即便可能是赝品,许多瓷器也是精彩绝伦的,并不因人造的一个赝字而抹去了它自身的价值,哪怕这位白发老者端出一个全世界仅有8件的《鬼谷子下山元青花图罐》,尖锐地抨击官方对于民间没有元青花的“荒谬论断”。我看着看着,恍然间竟在意识中渐渐描摹出它背后所站立的那个不朽、确切的模样:当人们把玩着元青花,玩的是元文化的时代价值与艺术积淀。当人们突然领悟到它的实质就是一尊青花,并且可能是元后任何一个时代的青花,而非是这难以名状、价值所依、自以为是的元——这个连科学都无法验证其物真伪的朝代。这对拥有它的人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真正元青花早已随着元朝死了,原本内心满满充盈着文化亲临、价值抚慰的满足感悄然破碎,它就这样在当下不可靠的奢望中完成了死亡,并被远远地推向了不朽。也只有这样,它才能回归自身,作为一个物的长眠。
长眠于人,是死之婉词。长眠于物,是死之慰藉。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可能长眠之物,真真假假,是一道无法跨过的屏障,只能想着它们远去的不朽,敬而远之,不敢惊扰。下一刻,我握起了一枚温润的方形象牙雕。我的手心与手指在它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它的纹理,它的刻纹,它冰凉却柔韧的质感,如泉水般缓缓沁入我的肌肤,直抵我内心的海洋。它很薄,双面雕的都是腾云拉车的人儿,蝙蝠和祥云有如流水添花般的装饰,让整个画面风韵了起来。细细对比双面的雕刻,那由于手工的差异带来各种细微的不同,是很有意思的,这个脸胖一点,那个脸瘦一点,这个手指是这样的弧度,那个手指又是另一种弧度。此物刻纹细致,却又带有一点巧拙,正是这点巧拙,越发显得它的可爱。在每一道刻边的最里处,都有着时光与人共同写下的污垢。整块象牙雕,泛着被无数不知名的手摩挲过的光泽。这无需考证,我总能被那光泽泛起的灵韵抛入时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无数双不同之手,文人骚客的,商人官宦的,深情女子的,妖娆少妇的,沧桑老者的……人们是怎样在它身上留下无边的寂寞与多情呢!这个旧物是友人所赠,听说是清末民初之物,雕刻它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我没有任何对于那个时代的文化艺术特征的鉴赏经验,我至今不知它的价值。可我的心叫我喜爱它,仅仅是因一种升腾而起的灵性之悟,每当把玩时,总能唤醒我对逝去的时光、文化与人世的悲悯和敬意,它不再是此物的存在,它带给我的是存在背后的光芒。在那些内向而忧郁的彩色光芒中,我仅仅是其中的一个过客、一个执着的印证者——这些都是每个瞬间的事,每个瞬间之后,它们就迅速腐朽,死去,下一个瞬间它们又重新复活。在人世的腐蚀中,我那越陷越深的孤独有如旧物的污渍,难以抚慰,却又在此获得了深刻的慰藉。
我的那些老东西们也都一样,比如那个刻着小公鸡的红团模子。小时候我看大人们做过红团,可现在都是买现成的,模子早就丢了。我是从奶奶那里找到一个收藏起来的。这个不小心就会被抛弃的旧物,在它的沧桑中蕴含着小小的忧伤,那是它对逝去的记忆与传统最沉默的低吟,也是为了我的遇见。
二、归宿
必要时,人们总会清理旧物。这时,必然要淘汰一批曾经不舍,却在时光无情的舔舐中早已破败不堪的部分。清理人对它最后的一抚一瞥一个凝视,都在宣判着它的命运。最后的一掷后,它们的身份彻底改变,在人们毫不留情的帮助下集体奔赴恶心酸臭的垃圾场。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好一点的,经过二手商贩,再辗转使用,最后,还是难逃劫难。再是心爱之物,都免不了时光在它身上恣意写下斑驳,直到面目全非,那时,距离弃物的命运也就不远了。说什么物是人非之哀,人还不是一样难以忍受人是物非之痛呢?常常,旧物有着勾引人们移情的能力,那是些万般纤细、参杂着酸甜苦辣或柔情或浓烈的思绪,像纤柔的丝绸,那一端系着一个年代、一件事、或是欲遮欲掩的一张令人内心激荡的面孔。正是因此,它们避免了在很久之前就被遗弃或是奔赴垃圾场的命运。可垃圾场始终在等着它们。这也没有什么好悲哀的,在人间,无论生前多么辉煌,死后,都无法拒绝一把火、一抹灰的归宿。
我曾躲在他人生死的门外,在惊恐与不安中,忍不住隔着指尖的缝隙,偷偷看着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是如何熟练地工作。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就将我的同学推入了熊熊炉火。留下一个空铁架,之前她就躺在那里。我的同学进入炉火的瞬间,炉内的火焰升腾如一朵妖艳的花,似乎就要从缝隙中扑过来。她在绽放最后的美,最灿烂的笑,就在那轻轻的一推之后。那火,仿佛她不曾存在般地燃烧,最后吐出了它吃剩的骨灰。我擦拭掉泪水,回过头来看见我同学的母亲,她那曾哭出血水的双眼早已干涸。人们拖出了几个麻袋,围在一堆火的周围。她的亲人说,烧吧,这些是她生前用过的东西。于是我一件件从袋子里取出她的衣服、书包、日记本、发夹、课本……我慢慢地将它们一一投入火中,像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将她投入火中那般冷酷而专注。
我做这件事时还带有一点莫名的神圣感,按照老人的说法,这些东西是要送去陪她上路的。可令我感到解脱的,却是这与她有关的旧物投入火的怀抱,彻底而干净,有着善始善终的意味。是人如物还是物如人?我相信睹物思人这种事是残忍的,对于同学的母亲而言,如果要开始新的生活,被旧物所困扰的怀念绝对不是什么可以让人坚强起来的好事。这些旧物,追随着我的同学去了,它们最后都幸运地长眠在火中,而不是几年几十年之后的垃圾场。
火是极好的归宿,它干净、环保、彻底、热烈、还给所有的存在以应有的辉煌与尊严,它把力所能及的一切都还原成灰。人们要与心爱之物诀别,往往是一把火烧它个一干二净。这很好。可旧物成为垃圾之后就没有这么干脆了,它们需要被人类重新挑挑拣拣,努力进行最大化的利用,最后面目全非。一个旧物曾经的分子可能又重新变成另一个新物的分子,它拥有可以瞬息腐朽的新鲜外表和难以毁坏的陈旧内在……虽然没有火的辉煌,可谁又能说经历了酸楚,如此归宿不是保持了另一种物的尊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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