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黑洞洞的,有微微的热气弥漫开来,大概有人刚用过,开夏去拉浴室的灯,手轻轻一够,那拉灯的手失了重,灯绳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搭在地上,弯腰去捡,摸了一手的水,起身摸索着,开了镜前灯,三只灯泡只有一只亮着,微红的灯光打在人身上,绢纱般的绵软,用手指一按,能掐出水来。镜前灯下面贴了张广播电台节目单,上面是一排排好看的铅印字:
12时30分:音乐唱片
1时正:报时及天气预报
1时30分至2时30分:粤曲唱片
下午6时正:音乐演奏
7时正:报时及天气预报,粤语新闻之后为国语新闻及潮语新闻
7时30分:粤曲唱片
8时正故事演讲(讲古)
9时:音乐唱片
9时10分国语教授
9时30分潮州曲唱片
10时正特备粤曲演唱节目
是苏先生贴上去的,从他在那里上班开始就一直有了,开夏记得以前是一张缺了角的纸,上面字迹模糊,这个好像新贴上去的,每个字都泛着油墨的光泽,真是个尽心尽职的人。“9时10分国语教授”那行小字下依然用红笔划了条粗线,那是苏先生的节目,告诉大家有空去听,可是公寓里人人国语都讲得好,没人会去听他的节目,大家都觉得他更适合播报新闻。
苏先生曾动员大家去买无线电,每家每户去游说,也算尽自己电台职员的本分。小娘娘也只是微笑,待苏先生走远后,对开夏道:“无线电我们就不买了,省省还能做几套衣服。每年还要交牌照费,麻烦一点倒没什么,只是今年又涨价,20元了,去明月阿姨屋里听听就是了。”小娘娘只对电台的中文广播与天气预报有兴趣,甚至到后来去隋家听无线电广播也只是个借口,只是坐坐聊聊天,开夏有时会跟着去。
“龚先生又托人来说。”娘娘轻声道,因为有小辈在,连羞涩也夹杂着难堪。虽然开夏在房间那头,认真去旋那无线电的扑落,隔着一排柜子,不压低喉咙还真是不放心,是音乐唱片节目,阿夏最喜欢的。
隋太太也微笑,那时舞厅是流行舅少团的,唱得好的歌伶自然有人追捧,追捧的那些人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娘娘只唱歌不陪舞,娘娘也有自己的舅少团,小娘娘玩得那帮人都是上海人,连舅少团都是上海过来的多,龚先生却不是上海人,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娘娘对广东人是很排斥的,讲他们粗鲁,不体贴,生的扁扁歪歪,说话瓮声瓮气。——不喜欢,什么印象都可能产生。可是对龚先生例外,看来凡事都有例外的。
“他倒是真心真意,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隋太太道。她们是极其投缘的一对,隋先生前几年另看中了一套公寓,有铁铰链门电梯,有年宵市场,热闹着,在轩尼诗道,地段又好,自家有房自然舒适些,不用几家挤在一起,转个身都会磕头碰脑的,但隋太太权衡再三,还是放弃了。一则她舍不得这里的邻居,再则,他们夫妻一直没有孩子,搬过去地方是宽敞了,可心也跟着空旷起来,丈夫整年在外面忙生意,这里人多,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伴。
“他说,他老婆已走了好些年了,他的心我应该明白。”娘娘接着说,大概说到与龚先生两人之间的私房话,感觉有点肉麻,脸更加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幸好有无线电的遮蔽,一个女声在婉转地唱:“小亲亲不要你的银,奴奴呀只要你的心,哎哟哟……你的心。”她唱她的,旁的人只顾火热地说着体己话。
时针已经划到九点十分了,音乐唱片节目播完了,那边阿夏把声音调了下来,这边两个人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就那么几句话,没完没了的,还疑心人听了去!”开夏无聊地拨弄着收音机钩花垫子底下的穗子,重又把扭子调大,响起了两个节目之间的过渡乐曲,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从匣子里蹦了出来,屋里人都吓了一跳,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我还道是苏先生进来了呢。”隋太太道。
开夏走到露台去,外面深深似海,茫茫一片,这里的楼盘是建在坡道上的,一层层迭上去,夜里灯光渐启,如一个悬挂着的盛大花园,在黑暗里次第开放。而上海的万家灯火是平展的铺开,望不到尽头。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紫荆树,远远地越过了露台的高度,这种树喜光喜热,在香港随处可见,花开出来如蝴蝶歇满了树,密密匝匝歇了一排排,满树的影子打在露台的窗上,在夏日的微风中一闪一闪的,这种树有个奇特的习性,一到夜里,满树的叶子都微微卷着,如倦了的人半掩着眼皮,又如小孩子拢着的小拳头,枝叶与花缠绵地垂下来,一团团,平生出一种繁复羞涩的风情。
| · | 捕马的诗 |
| · | 一个父亲的生活扎记1O7 |
| · | 旧戏台 |
| · | 皓臻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