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布鲁诺·舒尔茨札记

　　《作家》杂志2013年2月号载赵四《波兰文学纪行》，记述赴波兰参加文学活动见闻，并介绍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誉之为“我的文学精神家园中最温暖最奇异的一座居所”。纪行之后附舒尔茨随笔《现实的神话化》译文。

　　舒尔茨二战期间在华沙死于纳粹暴行，时1942年11月19日，年仅五十岁。此前余从未读过舒氏小说，惊诧之余，循线索觅得新星出版社2010年曾出版舒尔茨小说集《鳄鱼街》，译者杨向荣，包括两本短篇小说集及集外三篇，囊括舒氏全部小说。赵四曰：“舒尔茨的遗产主体部分是两本薄薄的短篇小说集和经菲科夫斯基收集整理起来的书信集和绘画作品集，及一部菲氏确信存在但始终没有露过面的长篇小说《弥赛亚》。”另获知浙江文艺出版社2011年09月出版舒尔茨小说集《肉桂色铺子》，译者施奇平，余未能觅得，看目录似非是舒氏短篇小说全本。

　　《鳄鱼街》封底以当下坊间惯用推广手法录名家语，约翰·厄普代克曰：“一个无与伦比的作家，世界在他的文字中完成伟大的变形。”艾萨克·辛格曰：“不容易把他归入哪个流派。他可以被称为超现实王义者，象征主义者，表现主义者，现代主义者……他有时候写得像卡夫卡，有时候像普鲁斯特，而且时常成功地达到他们没有达到过的深度。”余华以《文学和文学史》一文代序，曰“他的作品里有着惊人的孩子般的温情。”杨向荣译后记曰：“有些作家喜欢挥舞着斧头把形容词的乱须悉数砍掉，但是舒尔茨却小心翼翼地把能够细腻传达幻想的形容词一一召来，围聚在自己四周。”余费时数小时，大致浏览《鳄鱼街》，或整篇读，或跳读，然则始终不得要领，或可摘舒氏《肉桂色铺子》之语形容：“在这样的夜晚，谁会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不可捉摸的赶马车的人，听凭他异想天开的怪念头来操纵呢？”

　　浙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9月版库切文学评论集《内心活动》，译者黄灿然，载《布鲁诺·舒尔茨》一文，曰：“长大后的舒尔茨这样觉得：他成熟时期所有的奋斗都将是为了重新接触他早年的力量，都将是为了‘成熟为童年’。”或可与舒氏“现实的神话化”互相发明。库切曰：“《肉桂色铺子》是一个家庭的故事，它不是以传记或心理学的形式而是以神话的形式讲的。”又曰：“童年之后我们没有发现什么新鲜事，我们只是一再回到原点，不断挣扎但没有结果。”

　　赵四介绍，舒尔茨“生时就有詹姆斯·乔伊斯这样的作家为了阅读原文的他，而学习波兰语，舒尔茨在世时未能译进各语种中的遗憾乃是受限于动荡的时局。”库切曰：“舒尔茨迄今为英语世界所知，正是拜这些被冠上《鳄鱼街》总标题的作品所赐。”余华曰：“尽管布鲁诺·舒尔茨与卡夫卡一样写下了本世纪最出色的作品，然而他无法成为本世纪最重要的作家……布鲁诺·舒尔茨的写作也维护了卡夫卡精神的价值和文学的权威，可是谁的写作维护了布鲁诺·舒尔茨？”余华称舒尔茨曾翻译卡夫卡《审判》，而库切曰：“卡夫卡的《审判》于一九三六年首次译成波兰语发表，译者署名舒尔茨，但实际上是由塞林斯卡翻译的。”塞林斯卡为舒氏未婚妻。

　　舒尔茨如何论卡夫卡，又何以自视？以余之阅读印象而言，舒尔茨与卡夫卡之相近中非但相异，甚至相反。库切曰：“舒尔茨为约瑟芬娜·塞林斯卡翻译的《审判》写了一篇后记，其见识和格言式力量引人注目，但更突出的是它企图把卡夫卡纳人舒尔茨式的轨道，使卡夫卡变成舒尔茨这个名字存在前的舒尔茨。”舒氏曰：“卡夫卡的做法，也即创造一个‘酷似物’或替代性现实，可以说是没有先例的，……卡夫卡以异乎寻常的精确性看到存在的现实性表面，他可以说是默记其姿势的密码，所有事件和情景的外部机制，它们互相吻合和互相交错的方式，但这些对他而言只是没有根的松散表皮，他把它像一层精致的膜那样扯起来，缝合到他的超验世界上，嫁接到他的现实上。”

　　余华曰：“布鲁诺·舒尔茨的作品最早都是发表在信件上，一封封寄给德博拉·福格尔的信件，这位诗人和哲学博士兴奋地阅读着他的信，并且给予了慷慨的赞美和真诚的鼓励，布鲁诺·舒尔茨终于找到了读者。”库切曰：“虽然舒尔茨在外省与世隔绝，但他仍能在城市中心举办画展，以及与志趣相投者通信。在他数千封书信中，有约一百五十六封保存下来，他在书信中倾注他大量的创作精力。舒尔茨的传记作者耶日·菲科夫斯基称他是波兰书信艺术的最后杰出代表。所有证据都显示，构成《肉桂色铺子》的大部分作品，是在他写给诗人德博拉·福格尔的书信中开始它们的生命的。”余之好奇心油然而生，今书信艺术濒临失传，倘有舒尔茨书信集与其小说集对读，岂非更能窥见舒氏“内心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