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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其实很早就在那里,只是没有重视它罢了。今年初夏那个晌午,在皇后道看完电影,他们搭乘巴士回家,巴士兜来转去,半山上的屋子,像嵌在画里,初夏的风儿带着甜味,时而有两层楼的小别墅在路上闪现,高高的奶白色围墙被从里面横生出来的茂盛的花枝围住了,在那些层层迭迭、纵横交错中有一种淡黄花朵从围墙一角伸出老远,几乎探到路面上,路过的巴士倘若开着窗,车上的人会探出手来,折上几支带回家。粤人称这种花为鸡蛋花,它的花瓣外缘白,内里黄,形似鸡蛋的蛋白与蛋黄。这种称法有点讨喜,带着粤人的务实勤勉的特性,饱与暖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东西。
公寓大楼的门楣上插着菖蒲和艾草,青绿长条,左右两边,一边是艾条,如涩了毛的鸡毛掸子,细细的叶子一溜到底。一边是菖蒲,修剪成剑形,据说都是驱邪却鬼的对象,开夏一直觉得那邪鬼大概是怕了它们散发的那种清幽的香气。房东太太还保持着岭南人的习俗。每年端午节来临之际,包粽子,用五色丝线缠香囊,饮蒲酒,以酒洒喷墙壁门窗,以避毒虫。公寓里寂静无声,没有人,连无线电的声音也没有。他开了门,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客厅,与云家隔着一堵墙,这是个奇怪的房间,空间不大,却开了三面窗,起初隋太太还说采光好,就把它辟成了隋家的客厅,之后有天隋太太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房间有三个窗在风水上是大煞,会摄了人的魄。“不知道也就罢了,知晓了不弄弄好,心里总有个疙瘩。”于是她又四处去寻觅化解的方法,据说只要挡住外面的阳光,让屋内保持适宜的光线即可。于是她先是用一块木板封死了一扇窗,然后又觉得碍于美观,索性又搬来一只橱子挡住了那扇窗。开两扇窗对于这么小的屋子来说光线也强了些,所以另两扇窗子平日里也只开一扇,通常是这只备用窗只半卷着帘子,一年四季除去夏季打开,也是为着空气流通,那半卷着的帘子下面摆放了一方广作紫檀钩藤纹紫三联小几,几面用方形大理石镶着,鼓腿上钩藤纹曲折回环,下方以拖沙相连。这里的陈设开夏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来。哪个家具上纹了几只鸟,雕了几朵花。每个家具上面都印着她的手印子,她一进门就拉开了卷着的帘子,推开了那扇窗户,那窗长期不开,猛地推开,连着发出几声嘎嘣,铰链也有点生锈了。初夏的热风迎面扑来,天气实在太好!这是开夏最喜欢的季节,到处都充满了生机。阳光顺着她的手臂哗啦啦地流进来。
“每次你都这样。小心明月阿姨骂!”他从几上晾着的凉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喝着。随着拿起了一张摆在几上的新近的报纸,翻了几翻,没有什么新闻。又放下了,她把两只手伸出窗外,习惯性地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耷拉下来,半长的头发如水草倒了过去,在窗台上垂着,被风吹得一拂一拂的,暖暖的,耳际痒痒的。可是她并不去理它。
“我早看出来了,你怕她。是不是?”以前她个头小,总是半跪在这方紫檀几子上。娘娘有次看见了,大惊:“作死啦,那是古董!”明月阿姨也只是笑笑:“小孩子家的,随她去!”这些年来,他看她一直趴在那里,没动过。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只有眼前的背影在拉长,凹凸有致,鲜活清新,与他认识的小姑娘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倒也不是。”他道。“哼,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脑袋垂在窗外,声音从喉咙里逼了出来。
“那你说说看,都知道些什么?”他突然好像来了很大的兴趣似的,看着她。“婚姻就是一种妥协,一个人不爱一个人,但还是可以走下去。因为责任和习惯。”“完全是胡扯!”他哭笑不得,想起下午刚看过的电影,这完全是电影里的原话,他开始后悔带她去看这种电影。它只会弄乱人的思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你的思想在下午被弄乱了。”他揶揄道。
她讨厌他这副腔调。“哼,别总是把我当成小孩,我有我的判断,而且很准!”她终于缩回了身体,仰起了身子,头发海藻般披着,恨恨道。
“是吗?”他兴趣更发浓了,甚至笑了起来。眼角泛起了几丝波纹。“你们都很虚伪,只有我不!”她依然望着窗外,马路那头,一个印度女子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从马路那边穿过来,那孩子有一头栗色的头发,太阳太大,孩子焦躁不安,哭闹着,不停地伸出手来挠脸,那女子虽然胖,但并不丑,甚至胖得有点韵味,长长的头发长及脚踝,眼睛出奇得大,她大概也对那孩子烦了,解下搭在肩上的紫色披肩,兜头向孩子脸上盖去,孩子霎时停止了哭闹,大概是对这扑面而至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不再去挠脸,重又伸出手去拨弄这眼前让他好奇的东西,嘴里喃喃个不停。对面马路正对着一家裁缝店,这是家远近闻名的裁缝店,东家手艺不错,是个拐子,小小逼仄的店面,如一个盒子,缝纫机、钉纽扣机、三线机见缝插针地卡在盒子的档里,店深处的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匹,有些是老主顾预定的,有些也是为了迎合市场新进的。门首挂着的手绘麻帘子被风吹得直直的,飘向路面,清晰地看见裁缝店男东家在飞快地踏着轮子在赶工,一个小伙计在熨衣板上熨着衣服,熨衣板上冒着热气,袅袅着升腾着。开夏很多衣服是在那里做的。裁缝店旁边是个出租连环图的排挡,几十张用木板钉成的小櫈上坐满了孩子,有些来晚了,没坐上位子的,就蹲着,那些连环图被无数双手翻过,多是缺了边角的,补了又补,整齐有序地迭放在一个大木箱内,档前的一张厚纸上贴满了连环图的彩色封面,遇到不下雨的天气,这种排档总是按时排出来,而且也很便宜,一个铜钱能看好几本。这是看了十年的风景了,一点也不曾改变,每天都是一样,要说有变化,那只有天气或季节的转换才会让人发出时光飞逝的感叹。阳光在一点点地扩散,起初地上还映着周围建筑物的影子,到后来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香港如剥了皮的芒果,香喷喷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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