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身体,窗外正好对着隔壁云家的阳台一角,阳台的一角上方穿了一个木质吊环,伸出一条细长的竹竿,隋家的窗台附近墙上不知何时也安了一个同样的木质吊环,正好两头呼应,上面晒满了女人的衣服,琳琅满目,花团锦簇,有件衣服很眼熟,香云纱的青绿色的旗袍,这块布料还是前年路过广州在九同章扯的,店是广州的老字号,秋香色,店员说这种颜色很少有人穿得好看,穿得不好倒显出土气来。他坚持着买下来了。都两年多了还在穿?
“你还记得张医生么?”她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什么,“昨天下班时在楼底下截住了我,你猜他说了什么?”
“就是你们院里泌尿科的张儒博么?顶斯文的一个人啊。“他道。
“他真是老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最爱吃这个。”
“不错啊,有人关注你,是好事啊。”他用一种长辈的口吻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她笑着,摇摇手,“可惜他不是我中意的型。”过一会她又道,“他有爱人的自由,同样,我也有不爱他的自由!”
“那他真是惨了!”他皱了皱鼻子,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他吗?因为他不成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窗台,眼睛飘向窗外。
他笑了起来,道:“怎样的男子才算成熟?”“有一定的年纪,有一定的经历。”她很快回答道。“结了婚,你们可以一起长大。”他有趣地看着她。“结婚后女人总是会比男人老得快,操心懂事得多。”她很懂地说道。的确,婚姻中的责任让男人迅速成熟,“没有结婚的男子无论多大,他都是个孩子!”她又说。
她还懂得真多。“小夏,有这种想法是多么可怕!”他担忧道。
“我不想离开这栋房子,你也不想的吧?”她转过身来,眼睛灼灼地看着他,就几秒钟的时间就移开了,到另一处去了,漂浮着,也定不下来。可是手还在一刻不停地拨弄着额前的发,食指如梭般把那溜头发卷成螺丝状,一卷一卷,紧了又松开,松了又紧上。
“你是最了解我的,从来就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不是么?"她重新立正身子,郑重的面对他,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我是极喜欢孩子的,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真不像你说的话!”他突然有点生气,但又觉得好笑,“没有孩子也很快乐,人生的快乐是很多的,就看你怎么找?”
“像你这种年纪如果有人喜欢你,你会高兴的吧?”“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我都是老头子了。”感情是游魂,脱离温热的肉身流浪。他的感情扎在哪里?虽然他年纪在那里,可并不让人感觉有老人气。虽然生活对他几十年如一日,没变过。他有时还是能听到体内的那只钟在敲,发出嗡嗡的声音,那声音与其说寂寞,还不如说无奈苍老。
“我不想结婚,如果没有遇见喜欢的。宁缺毋滥!”她静立了片刻,突然发狠道。
“你太年轻了,到我这个年纪就不会这么想了。很多东西是可以妥协的,婚姻也是。”“像你们那样?不爱也可以走下去?你爱她吗?”她的声音高了上去,有点扭曲,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你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我知道的!这样你就解脱了。”
在这所公寓里只有她最懂得他——她时常是这样想的,大概他太太还没有她这么了解他吧?那么好的人也未必就知道他的心。开夏以前是婴儿肥,在回廊里大人们看见她都忍不住会过来扭她的脸,扭到她出眼泪,还笑。可他不会,倒是她趴在他身上闹,像父女,小小、硬硬的乳芽在他背上悄悄地开了花。后来她还会跑去要他背,他只是跳过,牵着她的手,道:“小夏,又长高了,连手也变长了。”即刻手心里多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咬碎,满嘴是涩涩的酒香。她是最喜欢吃酒心巧克力的。
“三姐妹里数你最好看。”他岔开话题。前段时间开春结婚,他正巧去过一次上海,看到了开春,私下大概作过比较才会这么说。开夏只听过人家经常说起她最耐看的。隋先生临出发前夜,娘娘特意托隋先生带了条足金链子过去,可以保值,都是接到家信后事先准备好了的,另去永安百货扯了几尺真丝布,让开春做旗袍,其实上海的永安也有这种真丝布,黑色的底子上铺满了翠绿的暗花,开春皮肤白,外貌上也最似小娘娘,人也乖巧,讨人宠,小娘娘是最喜欢开春的。以前去看电影总是带着开春去。开夏有点少年老成,不爱吭气,什么事都搁在心里。这样的孩子从小是要吃亏些。
“如果是开春来就好了,”开夏有时会想,“娘娘就被劝回上海了也不定。”那年本来是开春和父亲奉着奶奶的命令一起来香港劝小娘娘回去的,临出发那天开春受了风寒,热度很高,临时让开夏上了船,小娘娘是决意不回家的,最后该回去的没有回去,开夏倒是留下了,家里人担心小娘娘会出事,有个亲人在身边总是一种安慰——无论是对香港这边,还是对上海那边。而且上海那边还在打仗,香港的环境至少会宽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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