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海

　　写这文字时候，海一如既往地在我四周，暗处，最近距离约一公里；白天在公司，海离我仅一百米，稍稍往左一侧头，既能端详，于我，可已熟视无睹。小时候，跟大人出过海，曾有记录：

　　开始，船使劲啃食波浪/只有我们这条船/海洋愈加空旷/除了水还是水除了水仍是水/很长一段时间后/天边有岛隐约的影子/才使我觉得不很孤单/波浪歇息下来时/空中织满鸥鸟/我兴奋起来乱喊一气/然后是夜海/渔火在冰上滑行/由于船舷的缘故/有了枯燥的潮音/海静止、凝固/次日，冻了一夜的太阳/是我没见过的通红/第一次出海/看到并记得以上这些/我马上被晕得死去活来

　　在这个海岛生活的原著居民约20万，外来做工人员接近15万。绝大部分的人，和海是无缘的。当地以讨海为生的渔民原本5万，现在不足一千，由于渔业资源，由于禁渔期，由于渔民转行。出海，还成了旅游项目，专门有给游客服务的渔船，只在风平浪静的乐清湾游弋，撒三网，搂些小鱼虾，偶尔配几条鲻鱼、鲈鱼。5月2日，有内地河北的客人来，包船以招待。

　　我在1984—1987年，以陪伴我的海为背景，写作了许多分行作品。渔民、渔村、渔船、海岛、波浪、鱼网、礁石、桨橹、螺号、滩涂，更有酒、渔谣、风暴……把自然的海与文化的海相融，把魔幻现实与人类抗争命运相融，把我构想的事境与真实生活相融。我对海充满敬畏。犹如对神。海是我的神。今天皮肤一样平静的乐清湾，只是海延伸进陆地的一根触须，观光的渔船是半机械化的，渔民“讨海”的痕迹不留，但这不能说明海的平庸，海没有退化——20年前我这样写：

　　至以想象之外，我已全身流血，瘫在船舱是一堆破网。所有的伤口都飞出翩翩海鸟——这时定是落日。夕光如洒。残阳吞噬着蜕皮的黑礁，我的褐帆被流浪的幽魂撕碎。于是，整个海底，飘满我落叶般的游鱼。缤纷得灿烂，那嗥叫使我激动得全身发抖，仿佛肠胃中传出的饥饿之声。我记得我开始占卜，开始祷告，开始备醴致祭，焚化金箔冥钱，妈祖庙蹄窝般布满海湾。面对神灵我一脸庄重并由此让子孙们开始永恒地仰望……

　　是的。一种波动，一种拍节的波动，早在我们血液里存在。你静下来，你再遁入内心，你努力地听它，胸壁里涛声哗哗……

　　以切肤的涌潮起伏这情绪吧。体验不需要语言。体验必将孤独。那么，离我远些，远些。鼓声粘满的蓝血将溅你一生。而命里注定，我会以另一种面目出现，我岸上的子孙蓦然回首，凝视崖下：暝泊的正是祖传的船只，褴褛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