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愁

　　有时候痛苦来晚了些，它就不像人们所知道的那种痛苦，可以撕心裂肺，可以捶胸顿足，似乎还没有过足戏瘾，一场大幕正在拉开。有时候痛苦来晚了些，就像一个发了疯却又很沉静的女人，为那失去的孩子一点点地撕着被子里的棉花，直到撕出一点点红棉来，因为人们都说弹棉花的在棉被里下了咒，放了小人儿的纸符。

　　但有时候痛苦来晚了些，就表明一切都为时已晚，落花流水春去也，不可覆收。人面依旧在，桃花已是别家庭院，你虽然看得见，可还怎么攀折？你总是慢人家少许，这一慢少许就是慢了一个世纪般，爱在心头口难开。别人的风景终究成了你的落寞，因为那风景中的人儿本与你一对，原是同林鸟，为何大难不至也要分飞，其中景况自然无由得见，每个人的痛苦只是每个人独有的一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试想当初樱下结盟，相知如此深，到底不如樱花，一夜雨后，气数尽，满地的粉红粉白全然也不伤心，一时怅然，也不知道时日的移形换影，我就在花树下没了影子，太阳悬在天顶，仿佛只为了尽量缩小人的痛苦如影子。想当然，偶尔垂泪，也嚎啕，如幼时狡计不成，为父母叔伯识破，一阵轰笑中形单影只，孤零零如落队雁，其鸣也哀。别人的幸福大抵对你而言都是“一阵轰笑”，特立独行者有特别的、特供的痛苦。

　　一个针尖上立了一个天庭的安琪儿，你比一个天庭的安琪儿更不在乎立在一个针尖上，原本你就是十字架上的人子，当你在瞬间一败涂地、举目无亲，天地间辽阔到每个人都成了一颗星辰，遥之又遥，几千年不置一词，以致几千年后即使有话可说，也不知道此话从何说起，“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那时“小轩窗，正梳妆”，那时“衣带渐宽终不悔”，那时“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昨夜西风过小楼，碧树凋零殆尽，不尽的是眺望，回眸。痴心不改，成了不该，几千年不过须臾，几千年光阴恍惚都在一晌贪欢中，你要是知道，还能知无不言么？

　　密集的痛苦有如蜂巢，终日群蜂萦绕往返，百花开时自有花蜜，你要是耐得住，也就无处不能落住。落住在深渊里，不呼告，不怨怼，一个世界在上、在下都能圆满自足，在上为云，在下为雾，云可腾，雾可驾，只有心事不能知，亦不妨无所事事。人们担心前前后后，既不是从前，也不是往后，瞬息如电，不可捉摸，爱是起电的，爱中落住着瞬息，也落住着永恒。爱而无瞬息，亦是无永恒。你要是爱了，光阴如电，一日即是白发三千丈，一夜即是手可摘星辰。爱无法从容不迫，爱是方生方死。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昨日何曾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今日不聊生。所以痛苦无可无不可，痛苦倒是从容不迫的了。人在樊笼里，所以有相思。

　　奈何你不知，不知为不知，知道自己的不知，往往就泥足于自己的不知，也就不必令人知，小世界各有各的好处，鸟不懂花语，花不懂鸟语，两厢无猜，所以小。小而可爱，可以在每一颗人心上下一粒爱的种子，成不成是人事，与上帝没有关系。上帝也不会在最后时刻来，他来的时候无声又无息，像病菌一样。你可以把每一次病菌来袭当作上帝光临，只是我们的门面已经不是他的门面，早就改换门庭，金碧辉煌，从何处学来的点金术，使我们点任何事物为金，只要为开的金石，不要所至的精诚？人最后都成了物，墓地里排排坐，阴间也有秩序。

　　所以耶稣的痛苦是这样大，客西马尼花园如何装得下。又或许假装耶稣的痛苦是这样大，耶稣假装自己的痛苦是这样大，都是后人的猜想。客西马尼花园再也无人来，不论是信徒还是旅客，只在自己的头脑中有个分寸之地的客西马尼花园，耶稣只是个黑白木刻像，刀刀见血。今天谁要是谈耶稣，终于像谈一个邻家兄弟一样，知道他有妻有子，有平常人的不易，也有平常人的所求所欲，至于他的不平常，有时不过是要看看自己究竟能够成为什么样子，如同爱一个人时你在融化。

　　世事明白如话，要看对谁而言。渔樵闲话多少年，中国的风景越闲越长，一眼望不到边，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到底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抱拳一别，改朝换代，做了遗民的人，往往馈我以故实，也如今日出租车上听一席时事转播，司机有一番论说，也是明白如话，不打诳语，贴己的政治才是好的，离心则乱，所以有权贵。权贵而能长久，必也如积年的灰烬，同归大地，安泰俄斯总要脚踏实地才有力量。而不能进乎权贵的沮丧者，一如吹熄了烛火，袅袅白烟暗夜里散去，偃卧在烛泪里的那根焦了的烛芯，要是有火苗，它照样恹恹地烧将起来；要是火苗不来，它也就偃卧在蜡的柔软中，忘了心是如何焦掉，心思也随暗夜里一点余烟袅袅地散去。所思所想在在不能生根发芽，山水是枯的，以沙为海，聚石成岛，形胜于言，海枯石烂有庭园，人在庭园中悄立良久，明月星辰一一过去，晨曦近前，一只醒来的鹡鸰会唱黎明的调子，但你不知，黎明的调子是升调，还是降调？一错愕，世事就别有面目了。

　　耶稣在清晨起身目见沉睡的门徒，终要与他歧路在见，爱就爱他们也要背叛。十字架是沉重的，罗马帝国的奴隶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经手的木头比海水还沉么？有时候痛苦来晚了些，就不再是痛苦，貌似痛苦的东西，形同虚设，一再现身的希望最后在匣子里几无分量可言，绝望是铁一样的，钉在他的手掌和脚踝上，随后人们一旦降生，手掌和脚踝都有孔洞，爱就爱他们明知故犯，一再痛哭流涕，转头各行其罪。西奈山上，摩西不思不想，不闻不问，下来定十诫，有何可戒，明知越戒越难，必也沉沦无底，苦心孤诣已成举手之劳，权杖与宝箱，经卷与箴言，一一摆开，无数的光阴过去了，秦时明月汉时关，花在枝头有起落，人何以一代有一代的兴替，万事皆要从头来，山重水复，不起增上缘。其中景况自然无由得知，只因你不识，这才可教。

　　教有三，传道、授业、解惑，然其时道无可道，百业不举，众生皆惑，彷徨在深夜而无去处的只有飞蛾般的人，眷恋着按时而亮、按时而灭的灯火，抱柱的尾生从来不知要来的是何人，要守的只是一个信口雌黄的“喏”，对天下也只是唯唯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