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愁（三）

　　那些夜晚已经光影模糊，无数飞虫绕着纱窗，扑尽了力竭，死在阳台上，明日亦是模糊一片，不知道生死如何这般轻巧。相谈的人只是红尘住惯，借酒浇愁，愁绪点点似烧烟，半日里就能五迷三道，不知自己去向，不知何日再来，无所记忆，无所怀念，恍惚世界是一片光影，终究你是你，我是我，不必计较真实，不必在乎现实。

　　现实是摇晃的镜头，你在里面只能蹒跚学步，邯郸如此遥远，不知道蔺相如、廉颇如何举步，亦不知赢政在赵国如何度日？往事在壶中日渐削减，时事不及口舌之争，陌上桑，秦女含嚬向烟月，无数时光只是一点樱唇未启，不能言语。沉默是离别的笙箫，那些柔软的心田早已化作沙漠，不知道压死骆驼的稻草是谁家供奉？

　　远窗人影晃动，其中故事自是一本正经，难念犹念，今日的生活，因了剧中人物的各种姿态，不免生搬硬套，依样画葫芦，举止谈吐都是一股脑儿戏子味，人是一张皮影，各自借灯说话，话音儿袅袅如烟，吸到耳朵里，冒出眼睛的成了一层浅雾。相谈甚欢，到头来彼此的身体也就谈得透明如纸，五脏六腑皆是画出来的解剖图，大抵谁的心脏都是两室两厅。世界是远远落后于世界性的。人也就远远落后于人性的、太人性的。当纳博科夫说“布莱希特、福克纳、加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时，你也深以为然了，一个雨夜，她吸烟的姿势比任何著名作家的姿势都更为撩人，她的眼神会拐弯，向着你落荒而逃的身影略作一瞥时的交汇，如同上帝在玛利亚身上遍布光晕，为了笼罩那些在此岸了无生趣的人们，知晓生之时间就是神之时间。

　　错愕的时辰，午睡的人们纷纷起身工作，瓶罐中的植物日夜长青，除了偶尔在树叶上写一句“苍茫无人渡，孤舟向黄昏”，你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候车的人和你一样面目模糊，裸露的腿脚和双肩只是一堆凝固的果冻，这已经是个夏日，孩子们吮吸手指的样子，就像他们怀有一种思想，需要通过唇齿传达给指尖，以便指出我们今后的方向不是一个幻觉，紧随身后的不是一个幻觉，抵达未来的也不是一个幻觉。然而午后的风给予你的只有幻觉，只有此时此刻的风让你不知道它们打哪儿来，满街空荡荡，叶子落了一阵又一阵，红惨惨的，鳞片般的，如同这座城市是一尾跃过龙门的鲤鱼，到此要换掉一身白鳞，从此红极一时，作为一条龙而死去，此时此刻的风是它在嘘唏。

　　当世及过往最好的作家都只是灵薄狱中人，知识分子到了这一层就不求上进，知识永远不是悟，渐亦不成，何由能顿。化万物为知识，不如与万物相识。画眉飞到掌心啄食，鹰隼栖在肩头养神，一世有一世的好心好意，孔子门生里最有意思的自然是他的女婿公冶长，常与喜鹊合作，你吃肉来我吃羹。天地不仁，也是不能独对你而仁，所以不仁是仁众，如耶稣分鱼和饼，如佛主传灯，是不仁，也是仁众，这是天地的情义。

　　然而古人的风雅未必如谷崎润一郎所说的是寒，古人的风雅如四季，不违时，各得其令，衣食住行都风雅，挑粪的仆役也不忘在担头插一枝栀子解秽，楼头的新嫁娘对镜贴花黄自有一股暖意，但到了近岁，风雅即是寒，如秋蝉，鸣声何其寥落，风萧萧兮木叶下。再往后，风雅即是陋，香车鲜衣郁金香也是陋，鄙陋而能沾沾自喜，上行下效，一世皆无味。冯尼古特们就善于这样嘲弄以后的人们，尽管以后的人们是否前进到这个份上还是个问题，人们是否一同落到井底去，虽不能尽知，但人们已是观天的青蛙，真不可语天了，而落难往往比进步更快，以后一个社区就是一座集中营，铁丝网换铁栅，钥匙和门卡都在你手上，只要你按时回到笼子里，笼子外的天气显然不适合出行，以后的天空都是条状的或者块状的，人们努力在天花板上模仿以往的天空，甚至在白天放了一颗星星，以示日夜无差别，日夜都在一块石头上，象征着“太初有道”，上帝有手段，但还没有耍。

　　成熟的是未来，今天的努力即是向死而生，如果不在未来成熟，死就是最后的命运。人皆有一死，但死不是最后的命运，这就是人世悠悠而能不尽，不论灾难有多深，毁灭有多巨大，人世总是有它的法度，能够历劫不衰，如同竹子，到了节骨眼上自有一根别枝向外生长，苦尽甘来，即使甘甜无有，苦也尽数过去，值得慢慢酿出甜来，成熟需要时间，时间作用于一切东西的不只是腐烂，还有使它得道，使它完满。人自完满中破裂，即有万千种子，石榴已经在五月开花，各有各的路程，迢迢独夜长，依托于梦的也就随梦而去，你在醒时只有晓风残月，一叶孤舟停在渡口，渔火已尽，万古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