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夜,我喜爱在宁静中醒而不眠,侧耳听车声,沙沙划过,如笔尖在纸上划,快慢长短的节奏引起内心的紧张。如果是一辆长途车,车上势必坐着,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去远方,不再归来。我心不免惆怅,想去送一阵。但车轮辗过水洼,溅起一片水声似惊鸟鸣叫,车声消失了,宁静很安谧,原来那人不存在,那人化作了宁静。假如,宁静之我是一个世界,宁静之远方是另一个世界,长途车——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信使。但我从未收到远方来信,我只写自己要寄走的这一封。
车声又响了,这次好像在窗外花圃上飘过。我掀开窗帘,以黑眼睛寻觅黑世界,一缕目光,滑出去两米远。窗外站着两个思想者——两株矮矮的红枫,车声是在枫叶上溜走的。红枫已失去往日风韵,她的红不见了。上次某个清晨,她的红,雨后鸟鸣般吵醒了我,印象很深刻。逗号似的枫叶现在枯卷成拳头,拳心里捏着的,是我不经意间失落的岁月吧。如果车声也如此卷曲,会攥住什么秘密?或者,车声是坦开手掌的,如窗外另外几株常绿植物——我叫不出名字的陌生客,只能点个头打招呼。于是,我很羡慕那些对植物如数家珍的人,还有那些对某一物、某一事十年如一日的探索者,真是值得敬佩。
而我,浮光掠影惯了,兴趣飘忽不定,做事半途而废,实在是一个不专注的人。不切实际的想法倒是有,比如多年来有个企图,想研究深夜的车声(必须是遥不可及的)。以装上轮子的耳朵去捕捉,以竖起耳朵的心去捕捉,那一个个稍纵即逝的深夜之车声。在春、夏、秋、冬的深夜里醒着,聆听车声,各不相同,到底是季节轮回的心境不同?还是那种低沉渺远、倏尔而逝的生命不同?我没有搞明白。但春夏夜的车声抵达得不够远,因为受到了昆虫鸣唱的干扰,车声的自信心变得弱了,线条不太清晰。秋冬夜的车声才是线条分明的,随远近变化一条一条地画出。
车声自有其曲线、直线、抛物线,这线条状的声音不是实心的,而是空心管子。换句话说,车声的线条是个空间场。是这个空间场,把思念传递给了远方。如此说来,万里外的远方之远,通过空心管子,可以爬到我眠床的枕头边,或窗台的盆花上。我也可以通过空心管子,虽呆在南方小屋里,却出现在北方山冈上,坐在那里,心无怀疑,相信斯地即是我卧室、我书房,天地星月、江河峻岭俱是小屋四壁。原来,这一条空心管子是存在的,我若错认为藤蔓,它就是藤蔓——深夜的车声之藤蔓,正从旅途垂向目的地。我耳、我心,是它隐秘的目的地。
如果把三种线状的车声拿来做比较分析:曲线——缓速爬行,绕过那些小丘陵、小湖泊,声音悠长,时隐时现;直线——急速驰骋,在平原直道上低沉呼啸,势若离弦之箭,笔直划过夜空;抛物线——快速的中间镶嵌着慢速的音律,优美的力量一跃,翻越巍峨高冈,片刻迟疑后,轻松地向下滑去。我聆听着分辨,曲线应该是向我驶来的,永不来临,仿佛某种无望的爱情;直线是离我而去的,头也不回,这是消逝的时光吧;抛物线是隔河遥望的,真像那梦想的影子,叠印着梦想的足迹。再细听,一切都是由远而近,由近至远,规则很明显。
我更愿意不当它是规则,当它是水果盘里的水果,不是更好嘛。一手托着远,一手托着近,远近仿若苹果和鸭梨,躺在掌心,便很容易搞混了。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真理:远即近,近即远。现在只要放弃远近的距离感,车声的线条即可画在纸上,可以叫做美的几何学,或几何的美学。这时候,我也可以把我自己搬到纸上,成为另一条线条,一条贯穿横线的纵线,在三种不动的律感中,感受倾泻而至的全部暗夜、全部旅途、全部目的地、全部乘客(不包括上帝)的人生,人生中的孤独失落、忧伤迷惘、爱欲贪念、辛酸感、罪恶感。但我迟疑了,因为自私,我缩了回来。
可不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接近?直接地走近,站在旁边,像我现在面对红枫一样,与它对视,向它问好。可能还可以看到一辆长途车上的人,在车声的空心管子里,对我喊着晚安。哦!多么有诱惑力的晚安。合上窗帘后,我开门出去,顺着走廊的暗影,向外走,这样离车声的源头近了些。但我每进一步,遥远的车声也退后一步。我小跑起来,跑到公路上,线状的车声就消失了,机械的狂笑充塞两耳。一辆辆长途车上(其实都不是去远方的),满载着沉睡者,只有司机和售票员醒着,他们向我招呼:夜深了,上车吧。
我没有上车,车就不等我了,侧耳听它离去的车声,是刺耳的嗽叭尖叫。车轮卷起一阵风,落叶飞快地追赶上去。伫立,凝视,长途车与落叶一起消失。我不由回想,昔日——曾经想做个长途车司机,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只想做个售票员。这样,似可与车声呆在一起,如博尔赫斯在图书馆与书籍呆在一起。但我又怕在一辆车上,失去其它更遥远的车声,只得放弃了当长途车售票员的想法(也许小看了此职业)。现在有些明白,售票员的职业是伟大的,那售出的车票就是落叶啊!全世界的落叶,就是通向世界各地的车票。
长途车则是夜行客。我在小屋内听到的车声,原来是夜行客的脚步声。它行去愈远,脚步声愈清晰,仿佛在窗外,仿佛远方的宁静,已扩张到身侧。于是,被反复追忆的某个人,便会在哀而不伤的宁静中,恢复乘客的身份——孤独的永恒乘客,也要检票上车。如此甚好!我可以继续支起雷达的耳轮,听细若丝弦的车声,在暗夜的大提琴上拉响,旋律依然是曲线、直线、抛物线,它们忘情地交叉着、缠绕着。之后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是作为听众的我,一厢情愿地以为,一场穿夜行衣的音乐会,尚没有画下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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