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初,是我十七八岁到三十来岁的时光,曾经参加过一次又一次的“双抢”,“双抢”当然不是抢钱抢物,而是抢收抢种,也就是抢时间割早稻插晚稻,又叫夏收夏种。“双抢”一般在农历六月到七月天气最热的时节,每天早出晚归,天黑出门开早工,干到晚上天黑收工,人称“两头乌”。
早工 拔秧
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光景,生产队长就挨家挨户叫起床:“好起来开早工罗!勘下田里拔秧!”此刻正是最好睡,睡得最香时,“要吃稻茬谷,要睏天亮忽”。于是睡眼惺忪慌忙穿衣下床,破鞋头一拖,小凳子一拿出门。为什么要带小凳?因拔秧要坐着,蹲着太累吃不消。
一行人拖着鞋拿着凳,出了村,天地大,头脑也清醒了,月亮照在村口晒场上一片白亮白亮,晨风吹着路边一丛丛树,满树叶子沙沙沙响,挺像雨声,后来读到唐诗上“风吹响叶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觉得好像在形容那时那景那境。
说起拔秧,别看是粗活,其实也要技巧,不能两手掌朝怀里拔,那是拔草;要右手手掌向外,伸出拇指食指中指,从秧苗根部往上掳,然后捏牢往上拔,一次拔10来株,秧苗过长时一次只拔5、6株,拔足一手,也就是手掌满满一握,就叫“一手秧”,就地田水里把根部泥土洗净,放一边,再拔一手洗干净,两手秧并一起,拿一根稻草在秧苗“项颈”部位用“活结”缚好,就是“一个秧”了。后来见过一副对联,像是“稻草缚秧娘抱子”(另一句是“竹篮装笋祖领孙”)。说稻草是母亲,秧苗是子女,形容得有趣。
早工拔秧容易引来蚂蟥,蚂蟥又叫水蛭,这小宝贝是真正的吸血虫,感觉特别灵敏,水一晃动,就知道人来了,马上游过来叮你的腿肚,不声不响不知不觉地吸你的血,吸得肚子胀鼓鼓的才掉回水里,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游走。女孩子让蚂蟥叮到,一发现往往会吓得又哭又叫又跳,三步两步跳到田堘上,样子可爱又可怜。但蚂蟥叮住不能用手拔,只能拍腿肚,这样蚂蟥会自己掉下去,蚂蟥掉下了,腿上的血还在流,不用怕,稍一会自己会止住,这是“血凝”了。蚂蟥这种吸血虫,生命力极强,用刀斩成两段,一分为二,变成两条照样活。但物有物降,就怕烟筒油、烟灰、石灰、肥皂水,沾上就死。块状生石灰撒到水田里,一是杀虫,二是肥田,石灰块见水就化,且发出声响发出动静发出热量发出“邀请”,吸引蚂蟥纷纷赶来送死,就像“飞蛾扑火”差不多。
生产队开一个早工,两三个钟头时间,手快的人能拔20来个秧,慢的不到10个秧,这时太阳上来了,好回家吃早饭了。如果当天在近处种田插秧,早工拔的秧就放在秧田里,临时来拿,如果要种的田要较远的畈里,回去吃早饭时先把秧挑回家去,歇在阴凉的弄堂角头,不然被太阳晒干,变成干菜,种下就不易成活。
割 稻
“麦熟无破箩,稻熟无太婆”。双抢割稻是农村大忙,除躺床上走不动的人外,都要出门种田割稻或干杂活。割稻的镰刀我们方言叫“山劫”。割稻的人不能蹲着,要站着弯腰,屁股高高翘起来,右手捏牢刀柄,左手抓住稻根稍上部位,从右往左,靠左手下面稻根部位割去“嚓嚓嚓”一次割6丛,向前一步,再割6丛,割到刚好一把,然后放到边上稻堆上,等打稻的拿去打。
在生产队里,如果说割稻是妇女、老人、小孩都能干的活,那么打稻往往是正劳力干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打稻还用稻桶,一个木制的方形大斗,约有100多斤重,需两人抬(力气大的一人背),桶身上宽下稍窄,平底,桶里斜搁一张稻栅,稻桶三面用一条像大席子的篾簟遮住,以防打稻时谷粒撒到外面,空着的一面站人打稻,双手捧住稻把,把稻穗用力向稻栅上挥砸,“咚!咚!”一下一下,谷穗砸在稻栅上,谷粒掉在稻桶里,挺原始,又吃力。
后来,我们那边用上了脚踏打稻机,力气大的一个人自踏自打;两个人踏,打稻就省力多了,说得浪漫点有点像脚踏的风琴,只不过不能坐着,我当年就写过一首所谓的诗:“请问天下所有的琴,哪架弹得最好听?沙啦啦,沙啦啦,丰收的打稻机在抒情,金雨和着旋律舞,谷担踏着拍子行……”这么几句货,还上过省刊《东海》呢,实在是年轻时累中作乐。
早上打下的谷叫露水谷,打下来就挑到村口的晒谷场上晒,那里有专门的妇女耧谷、翻晒。
割早稻的时候正是天气最热的季节,别说干活,就是空手在太阳下站站也会憋出痧气来;双抢大忙,不比平时干活可以少出力磨洋工误工分,割稻要使大力气,故常会有吃不消中暑而败下阵回家休息者,别人还取笑他说:“好汉不赚六月钱。”割稻打稻身上都特别脏,休工回家前,男人们衣裤一脱扑进水塘里,痛痛快快洗个澡,有说:“饭前洗个浴,饭时吃块肉”乃“双抢”时顶舒服的事。
种 田
我们这边插秧叫种田。种田正午时不行,阳光直射,秧苗不易活;太热,人也吃不消,所以往往是下午偏傍晚时种。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农忙季节我们这里一天吃四餐,中饭和晚饭之间还加一餐叫点心。点心大都是埋在灶前灰膛饭钵里的、中午的剩饭,凑合一下。这时,中饭吃的菜已经“光盘”了,没菜,盐壶里撮上10来粒盐放在饭上,然后浇上一汤匙生菜油,饭里一拌,哇,吃起来特别香!饭吃好,碗筷一放,就出畈种田。
这时,虽然太阳已大大偏西,却是余威正烈,经过大半天曝晒,水田里的水已经滚烫,差不多要开了。脚刚伸进去那一瞬,烫得人值咧嘴。要插秧了,双脚掰开,站在烫水里,蹲下马步弯下腰,这时背上一个太阳,面前胸口水田里又一个倒映的太阳,这两个火球烤得人喘不过气来。但还得干,双抢嘛,就是抢时间抢季节,不然就会“晚稻过立秋,有收变呒收”呢!
种田既是力气活,更需要技巧。割稻是从右向左割,步步向前,插秧刚好相反,从左向右插,步步后退。这时要插的秧苗已一个一个丢放在待种的水田里,顺手拿来一个,把缚在秧上的稻草一拉,解开,先把半把秧苗扔在身后,两腿掰开站好,左手握住另半把秧,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并用,往左手里拿秧,一次7、8株或10来株,拿一下插一下,像鸡啄米一样,动作要快,“嚓……”又像蜻蜓点水。
插秧时,没什么能耐的儿童、妇女、年老体弱者只能躲在田堘边上插,而水平高的插秧能手往田中间畦插,插得又快又直,其他男人则一个靠一个紧追。生产队时插秧人多,一块水汪汪的空水田,一两个钟头就变成青葱碧绿一片了;一块田插完好,稍歇,大伙又转向另一块水田,弯腰干起来。
这时,往往已经又累又乏又困,腰酸背痛,是最想躺倒来的时候,人站都不敢站直,只怕站直突然腰脊会卡的一下折断,而蚊子蚂蟥趁机也来共享“自助餐”了,来抢时间吸血了。太阳快要下山,还有大半块田没种。正烦,一行几个人来了,往往是镇上的职工他们早早下班吃过晚饭,一个个衣冠楚楚,身穿白衬衫,手摇白纸扇,欣欣然兴散步,边走边开心地说笑,走到我们田边,开始对我们指点江山:这个人种得还可以;咦,这个人种得不怎么直;啊,这个种歪了。你一句我一句,评头品足,幼稚的我听得心里火啊,真是:农夫累得要躺倒,公子王孙把扇摇,恨不得把他们拉下水田同我们一起插秧,蚊子咬蚂蟥叮,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情给我们评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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