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加：坚持漫画六十年

　　中华传统漫画也是历经百年流传下来的经典，理应得到很好的传承

　　他幼时用红石作画，18岁时创作的漫画作品被《浙江日报》刊载，为生活所迫做了三年的街头肖像画艺人，做过食堂炊事员，后辗转成为铁路线上的绘画师，到目前为止，他已发表漫画3000多幅。现年77岁的他依旧勤奋，希望为中华传统漫画的传承尽一己之力，他叫郑志加。

　　用石头作画的顽童

　　1936年12月，郑志加出生于浙江萧山戴村一个富裕家庭，家有良田20亩，祖父郑马根在上海经营着一家米铺，生意红火，家中虔诚地供奉着历代祖辈肖像，收藏有各色山水画。潜移默化中，幼年郑志加受到了良好的绘画启蒙。

　　很快，幼年郑志加开始表现出明显的绘画偏好，他捡来木炭、砖块还有当地的红石头，拿着黑、黄、红“三色笔”在各家墙上、桌椅上、地面上信手涂鸦，引得邻居纷纷向他母亲告状。 “我娘操起鸡毛掸子就追过来了，腿上、手上、头上……到处乱打。”调皮的他四处逃窜，有时躲到床底下，握住母亲伸进来的鸡毛掸子硬生生地给拗断，打完了，牛脾气的他照旧画，母亲接着打，直到有一次被母亲打破了头，晚饭时郑志加站在母亲膝下，忽觉头上落下水来，抬头却望见了母亲满是泪水的面庞，“打在儿身上，疼在娘心头。从那以后我就只在地上画了。”

　　郑志加有个当初中教员的姑父，在当时是难得的知识分子，劝说郑志加的母亲不要阻止孩子画画，“说不定以后能成个大画家呢！”只这一句，不仅让这位朴实的农村妇女从此默许儿子画画，更为郑志加插上了理想的翅膀，开启了生命的智慧灵光，那年，郑志加15岁，“我在学校喜欢画黑板报，我以后要当画家。”

　　初现漫画才能的热血青年

　　16岁初中毕业后，郑志加选择到绍兴市初级师范读中专，因为那里不用交学费，而且包伙食。18岁毕业后，急于接济家里，郑志加来到当时武康县上柏区中心小学，负责全校学生的美术教学。就在这一年，郑志加的漫画处女作《爷孙对话》在《浙江日报》上发表，这极大地鼓舞了郑志加的创作热情，他几乎把业余时间全部投入其中，弄了个大篮子，画完了一张就丢在里面，接着画，作品发表后收到样刊也丢在里面，装满了一篮子再一股脑儿抱出来捆了打包存放。在这样的随性创作中，郑志加的作品在《浙江青年报》、《杭嘉湖报》、《跃进画报》、《东海杂志》等省、市级刊物上陆续发表，而郑志加用篮子存画稿而从不整理的随性做派也延续至今，遇上有人问他要相关资料，也是好友廖井在帮忙记录整理。据廖井统计，在郑志加任教期间，至少有300多幅漫画发表，在《杭嘉湖报》上则几乎每三天就有一幅，其中一幅名为《鸡蛋碰泰山》的漫画作品在上世纪50年代入选全国美术展展出。

　　后因武康县与德清县合并为德清县，郑志加被调到德清县文化部门工作。21岁那年，他已是杭嘉湖地区出名的青年漫画家，但他的作品《校长之路》遭到有关媒体的批评，漫画画的是一个校长从前后左右往下走都“此路不通”，唯有向上走，意在讽刺当时校长不走访基层、不亲近师生。郑志加面临前所未有的舆论和生活压力，“当时我很害怕，怕丢了工作，怕被剥夺了绘画的权利，还有些心寒，就很少画了，但是县有关领导鼓励了我。”这位领导在一次3000人的师生大会上公开“批评”了郑志加，批评他因为画作被批评，而从此就不再创作，因噎废食。“其实他是在保护我，我很感激他。”事后，郑志加以更多更出色的作品，更加积极饱满的创作热情回应了这位“人生教练”的鼓励，被德清县文联、文化局、文化馆联名推荐为业余漫画家，成为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徒步走天涯的街头卖艺人

　　1962年这一年，对郑志加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祖父、祖母和母亲相继去世，在上海任教的哥哥被打成右派后不再有收入，父亲年老体弱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一家四口人只能依靠郑志加每月26元的工资维持生计，“但是26块钱实在支撑不下去，而且我小时候随性惯了，发了工资发表了作品，一高兴就请大伙儿吃饭，工资就没了。”

　　无奈之下，郑志加辞掉了在文化部门的稳定工作，背上画夹，揣上一支铅笔和一个速写本，徒步走天涯，“我要像高尔基一样，积累生活经验，上一所社会大学，坚持画画，养活家人。”三年的时间里，郑志加走过了江西、安徽、浙江三个省十多个城市，他漫步乡间，踏遍山水，画鸡、画牛、画羊；他摆摊做街头卖艺人，给老人画肖像。为了推广自己的绘画业务，从前不爱细致打点的他也花了一番心思。他找来两块布，其中一块写上“浙江漫画家郑志加5分钟速写”，另一块上贴上他发表过的一些作品，注上标题“我的创作点滴”，虽有一定收效，但时常也有生意不景气不得不饿肚子的情况，到了金华，郑志加赶上了一趟“幸运列车”。

　　有一天郑志加在金华街头卖画，大家都夸画得好，就有人建议他赶赴数日后的浦江物资交流会，说他肯定能大赚一笔。郑志加听后立即请来了哥哥，赶到浦江一试，生意果然很火爆，至少有30多位老头、老太排着长队等着他画，郑志加索性端着画板站着画，哥哥在一旁帮忙削木炭笔，“旁边也有人在画，但是他要画1个小时，而且一张一块钱，还不如我画得像。”这一天下来，郑志加发现自己挣了满满两裤袋的硬币，一高兴就拉着哥哥下馆子，结果喝得酩酊大醉，误了第二天的生意。待到赶完了第四天的交流会，竟有老大娘带来自己的女儿跟郑志加学画的。

　　郑志加渐渐摸到了人物肖像画的门道，“越老的人越好画，线条非常明晰，鼻子这一块一条线下来，拿手指一抹，阴影有了，轮廓就出来了。”

　　铁路线上的绘画师

　　后因各地清查户口，郑志加作为外地人口不得不返回萧山，开始寻找新的工作，问金华铁道部门的一位叔叔讨了两毛钱转道去了新安江，找到奶娘周文仙帮忙，因为身材瘦弱没有进入工务段，在铁路南埔庙咀头工区当了食堂炊事员，这在郑志加心里是有很大落差的，但经历生活的考验，随性的他也很快适应了。在工作之余，他到周边村里去写生，为老人画肖像，村民们都说铁路上来了个“画画很好的大学生”，大家经常送家里种的菜给他作为答谢，郑志加则带回去给同事们改善伙食。

　　不久后，郑志加开始向铁路内部刊物《上海铁道报》投稿，抢救落水儿童、职工代表大会召开等日常见闻都成为他创作的素材，在铁路系统内部反响很大。当时新安江南埔属金华工务段管辖，工务段政委徐明山看到漫画后，亲自来到食堂找郑志加，当时的郑志加正头戴草帽，劈完废枕木当柴烧，全身乌黑，正在井边打水。“他很热情地邀请我去工会工作，说工会需要我这样的人，他是个很有胸怀的领导，后来‘文革’时他被打倒，我作为临时工怕丢了工作，养不起家人，不得不听命画了20幅批斗海报，但是后来他还是很和善地跟我打招呼，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他，最佩服的人还是他。”说到这些，活跃如顽童的郑志加忽然安静下来。在此时期，郑志加的作品不断发表在《杭州铁道》、《上海铁道》、《人民铁道》等铁路系统刊物上。

　　郑志加真正闻名铁路线，是在他创作了100平方米的油漆画《毛主席去安源》以后，同样的画在义乌、诸暨、萧山、杭州、金华等地共七幅，安置在各工务段所在地的制高点上。操作如此大型的油漆画，郑志加采用了十分巧妙的办法。他先在同比例的纸上画出《毛主席去安源》，再将画纸横竖进行12等分，然后爬上脚手架，同样将100平方米的画板进行横竖12等分，根据纸上每个小格子的内容挨个儿填充大格子。后来，郑志加来到金华铁路俱乐部负责做电影广告，曾接到《浙江日报》美术主编董达荣的就职邀请，在而立之年因其出色的工作业绩和艺术才能破例被转为铁路系统正式员工，后担任工会主席。在此期间，他与廖井合作完成的漫画《支农运输情意长》、《我是铁路扳道员，手拿红、绿信号旗》是当时出了名的作品。1987年，郑志加创作的一幅长11米，宽0.85米的漫画《祖国新风貌》在业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身为漫画家，痛苦并快乐着

　　2004年，金华市漫画家协会成立后，郑志加被选为会长，并先后当选为浙江省漫画家协会常务理事、金华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他主动花费大量精力和财力，为中华传统漫画事业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现年77岁的郑志加喜欢守着自己的漫画协会工作室，坚持每天阅读、作画，“做好一件事，我要求自己做到两点，一是珍惜时间，二是要持之以恒，坚持画漫画之外，还要多读书，要博而专，才能有思想的火花，漫画才能画好，我平时也画油画、速写和国画，但最喜欢漫画。”每日紧张的学习生活让老年郑志加倍感生活充实，精力充沛。

　　郑志加认为，要做好漫画，除了临摹名家作品之外，更应学会洞察其风格，丰子恺的作品简单深刻，融汇国画和漫画的风格，米谷的漫画却有些版画的意味，“作画时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才能服务于自己的漫画创作。”比如当年对郑志加影响较大的一本书是沈同衢的《怎样画漫画》，书封面是一幅题为《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漫画，自我批评是一个人用鸡毛掸子带毛的一头轻轻擦拭自己的脖子，而批评则是把鸡毛掸子当棍棒，用另一头敲打别人，严格要求他人，宽容对待自己的深刻含义呼之欲出，却又令人忍俊不禁。

　　当下，中华传统漫画日渐走向没落，而国外卡通漫画却广为传播，对此，郑志加呼吁：“中华传统漫画也是历经百年流传下来的经典，理应得到很好的传承，这也是我开创金华漫画的初衷，非常感谢当年华君武先生的支持，为协会题了匾，我也期待得到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