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声音

　　听到曲不一出事的消息，除了我，谁也不信。

　　我和曲不一从小一块长大。中学时就是有名的书痴，那副又高又瘦的骨架仿佛就是为读书定做的，在图书馆里取书架上最高的那层书，管理员都要找小方凳填上，他却是举手之劳。他家的书架也做得比别人的高。可是，连树都知道年年长圈，他的身体却自中学来，一直没见长圈了，那条棕色的牛皮带，和原配的有着袋鼠图案的带头伴了他十几年，也没换个扎孔。他说我和那根皮带都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就像人们常说的形影不离的那种。

　　知道曲不一痴书痴得与常人不同，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次去西安，我俩从一家书店里出来时，他很神秘地对我笑着，像是捉弄了人一样藏不住快乐。正在我迷惑不解时，他满脸红晕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傅雷家书》，说：“旧版的已经有了，买它没意思，尝点刺激才有味儿！”我想他在逗我，没当真。他从前可是个有名的胆小鬼，连去地里偷个桔子也不敢。可他还在津津乐道他的一次次历险，又振振有词地摆他的理由，我才知道他真的偷了书。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歪论。他说偷书绝不能只偷一家，以免造成关门；绝不偷盗版的，不然就是与盗版者合作了。他还说偷几本书，与书店卖盗版书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与他可是形影不离的老同学老朋友了，却从不知道他有这种“痴”，这种“瘾”。当时，我只有不可思议的震惊，连句劝诫的话也没想到。

　　不久，他又告诉我一回惊心动魄的历险。

　　他从美术书店里偷了一本画册出来。那书店有三间门面，只有一个出口，窄得可怜，却有四人把守。他心里预感到要出事，偏偏不愿空手而回。偷到书后，他就在门口慢悠悠地踱着，似乎告诉店主：“别老盯着，我没事，没偷书，瞧我像个贼吗？贼应该是急匆匆地逃离，贼的身子也不会我那样特殊。”但他毕竟是个贼，出了门，躲过店主的目光，走一段迅速拐个弯，手捂住贴着小腹的书，马上飞奔起来。回顾几次，没见人追来，他以为没事了，气喘吁吁地上了一辆黄包车。正想走，有辆摩托车追上来，在黄包车前一横。“朋友，停停。”那个人脚踮地，支在车上，目光也有点紧张地打量着曲不一。曲不一差点儿吓了一跳，惊慌地看了眼前这副腼腆憨厚的面孔一眼，猛想起这是刚才店里的一张脸。他的紧张是我们无法叙述的。这时他最怕对方搜身。

　　对方见曲不一摆出一副想说又不说的疑惑相，反而先惘然了，但到口的话还是说了出来：“刚才，你把二本画册放哪儿了？”很客气的，哪像对待一个贼？倒像对一个帮手问事儿。没有一点火药味，曲不一听出来了。同时，曲不一发现对方的脸很质朴，忽而流露出一种似乎是他做了贼一样的不好意思。曲不一发慌的神态迅速消失了，故作镇静地说：“全放回了，一本是人体摄影——噢！不是摄影，是艺术；一本是裸体的。”

　　“真放回去了？我看，好象只是裸体艺术，人体艺术的？”那人迟疑了一下，目光像一把刀，一把木刀——曲不一对我说时，还插了一句——“要是他的目光像一把快刀，割断我的皮带，那我就完了。”

　　那人说：“像是少了一本？”

　　“不会的，我全放回去了。”曲不一已经感觉到这人肯定不会搜身了，越来越应付自如，“真放回去了，人体艺术和裸体艺术。”

　　“朋友，不要欺侮我喏！我们也要吃饭的——”那人的语气软弱得叫曲不一挺起了腰。曲不一倒像抓了贼一样高叫：“放回去了，你回去看看，那二本都放回去了。”

　　那人愣了一阵，就悻悻然调转车去了——

　　曲不一说这些时，我都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却拍拍腰间那根皮带，像对一位朋友的感谢。也许，作为他的朋友，我这时至少提醒提醒他。可我没有，冷汗之后，我还附和着笑。

　　后来，我的朋友发展到宁愿花钱打的去偷书，也不愿用打的的钱买书。这不，现在出事了。

　　这回，他又打的去了A城，逛了八家书店，偷了十五本。接着，就进了那个文昌书店。他是趁那家母子换班吃饭，儿媳妇一人守店时，再感受一回刺激带来的快乐。他把一袋书放在门口，整整衣服，整整皮带就进去了。

　　也许是曲不一又高又瘦的身子吸引了她，也许是门口那袋书使她产生了好感。总之，曲不一进去后，她的目光就苍蝇一样缠住了他这只死猪。那时曲不一为背上的目光寒过，但书架上《身体里的声音》很快吸引了他。曲不一对它的目光就像那媳妇对他的目光——

　　当一位读者的身子挡住了那媳妇的目光一瞬间，《身体里的声音》就蒙进了曲不一的灰格子衬衣，并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身体。他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踱出来，没敢去顶撞女人蛇一样游离的目光。到了门口，他知道，这个时候了，她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正贴着肚皮倾听他身体声音的那本书了。

　　然而，就在他躬身欲抱地上那袋书时，那条他患难与共了十几年，为他保守了无数秘密的皮带头脱扣了，《身体里的声音》峥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