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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衢巷闾香如故 青砖黑瓦千万家
三两坐着,相询幼时所居的巷闾,唇齿轻碰出的尽是些芬芳古香的街名——总有人陶醉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衢州古城,大体呈矩形,除府山外,地面平整如砥,这很容易让古代的城建工作者把城市设计成棋盘状,而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衢,则成了棋盘上的车马道。清末,以十字街为界,城区分成东、南、西、北四隅,各隅中的街巷相加,有142条之多,比棋盘上的车马道多出六、七倍,它们决定了古城的格局。走在街衢中,就是走在142个芳名里。衢州史海浩淼,走读地名永远是了解城市最简单省事的方式。
如果说每座城市都应该有几条中心街道的话,上街和下街就是(此处的“上”“下”并不是动词),它们实际上是同一条街,因为城外的衢江平行于上、下街的一段是由南往北流的,所以根据水位的高低规定了街的上下——不能不叹服古人的机智与有趣。国内许多城市的主干道都以“解放”、“中山”命名,连衢州下属的县城也不乏此例,而衢城倒找不到一条。有人曾耿耿于怀衢城没赶上上世纪中叶的时潮,现在看来,上、下街这样的街名正是古城面部的美人痣,点掉了就可惜。
同上街平行的坊门街充其量不过是条490米长的短街,却是另一个传统商业中心,衢城新建的商业街再长,因缺乏历史的撑腰就是硬不过坊门街。这条街哪怕被推倒重来,也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像块永不消失的胎记。它热闹而多汗,一直不通公交车,也许马可波罗当年在游记中所述的Ghiugiu就是这里。
南街和新桥街也是同一条街。南街旧在县衙之南,故名;新桥街以一石桥命名。两街因有孔氏家庙、百货公司、人民电影院这样曾经风光一时好单位,所以古今都是闹市区。
从地图上看,上述5条街恰好构成一个“七”字,这是衢州人心中的罗盘,“七”字最顶部的笔划,正指东方。依着这块罗盘,我们不会迷失在古城地名海洋里,至今有效。
随着宋室南渡和南宗孔庙的迁入,衢州成了偷安或沦陷时期中国的文化中心之一,自然崇文,讲舍街、县学街、府学里、进士巷、奎星路这些街名印证了那时教育的发达。因为学而优则仕,所以有了衣锦坊,进而有了县西街、道前街、南街这样与衙门位置有关的街名。与驻军有关的是上营街、下营街等。千百年来,许许多多知识分子、政府官员、武装力量在衢州的车马道上来来往往,遗下一路旧闻佚事,布满了衢州的街坊。那么早,衢州就到达了它历史的顶点。过客们走累了,歇一歇换换马,就有了新驿巷这样的街名。
迁入更多的是平民。衢州素来无土著,惨烈的战争使古城十室九空了好几回,也让外来移民填空了好几回。杨家巷、崔家巷、童家巷、高家弄这样的街巷,搞不清楚哪些是以原住户姓氏命名的,那些是后来的移民者以“新桃换旧符”。绍兴师爷也好,徽州朝奉也好,在成为地道的衢州土著之前,都建起各自的大本营(会馆)。如宁绍会馆,它使衢州有了一条宁绍巷,长达220米。
当然,神仙们紧随着人类的步伐也来了,古城也由此有了另一些街名:天皇巷、天后巷、三圣巷、城隍巷、土地巷等。其实管它什么神仙,百姓关心的还是福禄寿禧、出入平安。盛世坊、保安巷这些街名的每一笔划都蘸满了百姓式的梦想。上海有长寿路,广州有长寿街,唯独衢州把长寿给数量化了,一条百岁坊,比长寿路好听多了。
再走读一遍名字怪怪的长竿街、锁匙弄、裱背巷、皂木巷,再走读一遍剩下的100多条街巷,便可沿着“七”字的笔划走回罗盘的中心,这横与竖弯勾的交叉点叫十字街头。衢城的十字街头不计其数,但百姓眼里就这一个。衢城的地图中并无十字街头的正式地名,它只印刷在百姓心里。它是全城的地理原点,通往四隅和四乡,乃至四县。
是的,关于街衢,只能空谈它们的名字了,真正的古街已无实物,无法体验。随着岁月变迁,往日的古街被拆去骑街的牌坊,被一次次拓宽,原先的鹅卵石上盖上了青石板,继而盖上了水泥。古街没有了,它虚化为一个个街名寄生在现代城市的地面上。但走在这些新的街道上,我们不可否认这就是古代街衢的合法继承者,它一头接着历史,一头连着将接踵而至的每一个年份。敲开厚厚的水泥路基,即是古时的车马道,古代过客的脚印、车辙就会凸现并且活过来,踢起历史的尘埃。而今人的脚印,则等着后人覆盖。
唐代衢州有位名叫崔耿的太守爬到城中的高处,这样描述他脚下的城市:“一邑风景,万井人烟。”他拨开缭绕在庙宇之上的袅袅香烟,看到了人间的烟火。到了宋,到了元,到了明,到了清,又到了民国,这人间烟火越升越高了,因为城市在扩张。衢州文明的延续,就靠万井人烟中那一代接一代的薪火传承。古城素有九楼八阁十三厅的说法,可这些公共建筑现今已大多不存,倒是那些不起眼的民居,因躲在巷闾深处而活着,这才是升起人间烟火的地方。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盒子,分装着衢州的一册册历史。
衢州古为通都大邑,因处在交通要津上,各种流派的建筑很多。当年徽商兴起,他们周游世界往往取道衢州,这里成了他们旅途中的第一站。腿短的徽州朝奉却把这里看作终点站,娶进了衢州女人,盖起了徽式住宅。所以衢州的老房子以徽派居多,黄山脚下可找到的雕梁画栋,府山脚下也找得到。风水、座向、格局,衢、徽之间一脉相承。因受到官方的限制,民居的外表并不张扬,无非是青砖黑瓦马头墙,但精巧全藏匿在里面了。
模拟一个不知年代的衢州人的回家过程吧:张三上了水亭门码头,走过喧闹的坊门街,拐进静谧的狮子巷,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门楣上写有“南极星辉”或“紫气东来”四个字,言简意赅地表述了儒道的思想或屋主的人生观。当然也有写着“革命到底”或“斗私批修”的,这是后人涂上的,前人并不知情。进了门,有个小小的空间,装饰了一点小花草,体现出东方式的闲情。又进了厅,是一方天井,阳光射下来,星光漏下来,雨水也从这里落下来,这是天人对话之处,老房子的大奇妙就在这里,这是现代建筑中的阳台所无法比拟的。走过天井,便是称为“堂”的地方,是家庭的议事大厅。虚无中的祖先成为画像或灵牌接受着后人的瞻仰。一家之主则在这里发号施令,之后捏捏曾孙的小鸡鸡,曾孙也会对着老太公的脸部射出一泡尿水——这是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中最美丽动人的一景。屋中的木质构件也很美丽,实用主义的门扉、牛腿、斗拱、花板被雕刻成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这为了精神上的需求。
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槛,张三被层层迭迭的结构不动声色地导入一种氛围,这才是真正的家的感觉。无数个年份,无数个衢州人就在这种感觉中无数次回家。可能后院里还长有一棵柿树,或者是一棵衢州特有的香枹树,它在等待一代代主人荣归故里的同时,见证了家族的荣枯。
还有一道门槛。夜幕降临,家人互道晚安后,回到各自的卧室。这是家中相对于堂前的另一个核心。张三见到了久违的妻子李四,他们非常亲热,但不能大声说话,旧式民居的木板墙没什么隔音效果。这种民居培养出的衢州人,很少有张扬的个性。
当然,一切被高高的外墙包围着。当年徽商人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年,为防止家中红杏出墙,就设计了无窗的高墙。这种高墙被移植到衢州,这样,老房子多少显得幽暗凄迷,加上衢州多雨,一到梅雨季节,人心中总阴长出一些莫名的情绪。这老宅深处,不知层积着多少情爱、阴谋和悲欢离合。把这些普通的人生相加起来,即是一本衢州史。
一千年了,如果崔太守再登高一望,他还会说出“一邑风景,万井人烟”的。不过人烟照旧,房子却变了,原来这些装载普通人生的盒子也会破败的。据统计,衢城民国以前的民居不多了,仅剩的10多处受到亭台楼阁般的优待。宁绍巷15、17号,是衢州第一大姓徐姓的宗祠,它是徐氏家族迁徙的实物资料;下营街街面上,有共和国外交官周明基的故居,门楣上没有汉字,却有个砖雕的八卦之“坎”卦,比“南极星辉”更有意义。罗汉井5号黄氏民居前院,立有“侵华日军细菌战受害区遗址铭记碑”,记录着这个家族乃至整个民族的荣枯;费家巷12号是清朝嘉庆年间的宰辅费淳的故居。他是有清以来官位最高的衢州人,有政声,可惜其故居前厅大部被毁。
当然还有许多榜上无名的民居,匍匐在高楼的脚下。推开斑驳的木门,在里面见不到年轻人了,他们早不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了。留守的老人们坐在天井下,与老房子一起打着瞌睡。太阳西斜,照着堂前的玻璃镜框,里面摆放着发黄的老照片,也放着色彩鲜艳的彩照。彩照上的人可能在衢州,可能在杭州,在上海,也可能在澳大利亚或美利坚。不管他们散落在哪个他乡异国,这所老房子永远是他们隔海相望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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