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死无葬身之日

　　——读余华新作《第七天》

　　在那个以闷热预告酷暑即将到来的周六下午，我接到快递的电话，说书到了。我知道是余华的《第七天》到了。那时候，我正坐在公园的长廊里等女儿。女儿每个周六都要参加课外辅导，一周里面只有第七天没有课程与辅导。而余华的“第七天”又是些什么呢？我坐在公园的长廊里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全书七章13万字，不算长，但阅读起来却并不轻松。里面的情节似乎是那么的熟悉，几乎都是近几年社会上发生的惊人事件的复制。但这种复制又不是简单的山寨模仿，而是经过艺术提升的重现。余华让这些“风云人物”出现在一个让我们感到陌生的地方，既不是现实生活中，也不是地狱或天堂，而是从现实通往地狱或天堂的找不着路的第三世界，这个地方叫什么？书中写道：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死无葬身之地。”

　　这让我们读起来又是如此陌生。因火灾事故而被瞒报的冤魂，被当作医疗垃圾扔到旧水沟里的弃婴，被强制拆迁而掩埋在地下的死鬼，为贪图享受而转嫁豪门的前妻，为生活奔波一生的父亲，为男友买山寨苹果而生气跳楼的鼠妹刘梅，为女友死后能买块好墓地而卖肾的底层蚁族伍超，因冤案而奋起袭警双双致死的对头冤家张刚与李姓男子，所有的这些人都集中在这个“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因买不起价格涨得比房价还贵的墓地而滞留于此，天天憧憬着幸福生活的到来，直至身枯肉烂。小说中，那对现实生活中的冤家张刚与李姓男子在那个“死无葬身之地”下了十年的棋，不断地悔棋，下棋，没完没了，“他们之间的仇恨没有越过生与死的边境线，仇恨被阻挡在了那个离去的世界里。”他们希望的这个“死无葬身之地”应该是“树叶会身你招手，石头会身你微笑，河水会身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上帝用六天时间创造了人类所需的一切，到第七天的时候开始享受这一切带来的安然与幸福。而人类接受了上帝的恩赐之后，同样用了六天时间以无比的绝望摧毁掉这一切，到第七天以无比的惶恐迎来死无葬身之日。我想这正是小说家余华试图要告诉读者的东西。所以有人说，它比《活着》更绝望，比《兄弟》更荒诞。余华自己也说，与现实的荒诞相比，小说的荒诞真是小巫见大巫。

　　现实的荒诞见证了小说的荒诞，小说的荒诞又再一次山寨了现实的荒诞。这样的一个貌似“山寨”小说对余华的拥趸来说，无疑是一种失望。所以几天时间，网上几乎骂声一片，就连韩寒也“高级黑”了余华，指出“好小说要贴着现实但不能黏着现实”。但好小说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是华丽的辞藻？还是美丽的构造？就像现代城市里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一幢幢华贵高楼？我觉得好小说的惟一标准应该是“良知”，一个富有良知的作家写出一部富有良知的作品，那就是好小说！

　　余华还是使用他一贯的第一人称与倒叙写法，而语言却更趋原生态化，不加任何作者情感修饰，没有任何技巧手法，就像一个垂垂老朽在回忆他的一生，你却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小说更像是一位画者在描绘一副现实市侩图，而这个图恰恰就是现实社会的一面镜子。我们一直生活在镜子的背面，看不清自己的真实面孔，用所谓的利益贪图与业绩麻痹自己。当有一个小说家站出来，把镜子的正面转给我们看时，我们顿时傻了：那是我们吗？在那个下午，坐在公园长廊的长椅里，我思考着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一些问题。不远处坐着几个老人，他们不无担忧地讨论着这个城市的生存环境、气候变化与就业的艰难。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上辈人告诉我们的一个道理。

　　上帝第七天迎来了美好的一天，而人类第七天将会迎来毁灭的“死无葬身之日”，这是余华告诉我们的一记警钟。他在《第七天》的开篇中写道：“浓雾弥漫之时，我走出了出租屋，在空虚混沌的城市里孑孓而行。我要去的地方名叫殡仪馆，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叫火葬场。”那么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通往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