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海峰是个书画爱好者,在金华知者不多,认识他的人顶多知道他会画几笔,形神皆俱,但不知道其中深浅,更不会过问他的“求格之高”。清代的张宗骞说过,“夫求格之高,其道有四:一曰清心地,以消俗虑。二曰善读书,以明理境。三曰却早誉,以几远到。四曰亲风雅,以正体裁”,学画到底是要这样,“笔墨虽出于手,实根于心”,董其昌《画旨》所谓“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在段海峰看来,无非一个“静”字,静心澄虑,于古人之论说静参而默会,如此则可以“悟得丹青理”。
悟得丹青理,亦即康定斯基所说的“画家先于所有其他人听见了他不为凡人所闻的话语”,然时人早已置若罔闻,“在这样的时代里,艺术只满足于有失体面的生存。它仅只是出于物质目的而被使用。它在鄙俗的物质中为自己的内容寻找素材,因为它不知道还有更高尚的东西”,一如《麓台题画稿》中所论,“画法与诗文相通,必有书卷气,而后可以言画”,是因“寡学之士,则多性狂”,不能静养其性,“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气”,在此境地上,段海峰是有俊发气的。
会画电影海报当上部队放映员
段海峰是江西崇仁人,崇仁属赣之望县,自隋朝开皇九年置县,千百年来文风亦盛,有宋以来,出进士一百六十余人。“元儒四家”之一的虞集即是县中名人,其诗风格严峻,声律圆熟,其词尤以“杏花春雨在江南”为人称道。少时,段海峰受其父亲影响,平时一边看他父亲挥毫墙上画宣传画,一边在旁中做作业。段海峰说:“那时没有喷绘、写真,一条张张宣传画都是我父亲先写好字配好插图再贴上去。”如此耳濡目染,学画自然驾轻就熟。
1990年12月接兵连到县城征兵,段海峰毅然报名参军,因为一技在手,能够出板报、画插图,连长一眼看中,把他带回金华部队。从此与画画相形相影,新兵连每月举行板报比赛,连队全仰仗他了,有他在,板报比赛总是第一名。由于他的绘画特长,新兵连结束后,他被团政治处挑选当上了放映员,在当时可算是“千里挑一”,他会画电影海报自然沾了光。
除了出墙报、制作横幅,其余的时间他就沉浸在绘画中,无门无派,只是临摹古人,接触工笔画亦是出于一次机缘,他在某画展中为何家英的一幅《落英》动容,何家英被誉为“最有希望最有代表性的年轻一代画家”,其人写意、工笔、油画、水彩诸多技法皆擅,常道“真有传统者总想为创新开路,真求创新者不会拿传统祭刀”,尤以晋唐为高,他说:“中国画,至少是中国工笔画,其精神意度、方式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容纳西画的。当然,这里大体上是指晋唐画风。”段海峰对何家英是颇为膺服的,这也是他转而学工笔画的初始,“有巧密而精细者”,尽其精微,精彩入笔。
人生的转折好似笔锋转折
欲窥工笔画堂奥,没有老师则不得门径。段海峰转而师事浙中工笔画名家张禾,张禾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画院特聘画师,现为浙师大美术学院研究生导师。她的作品《浣纱吟》用时460天,入选浙江历史文化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其作“自始及终,连满相属,气脉不断”,“画尽意在,像应神全”,段海峰受其助益甚多。他说:“(张禾)她经常是拿自己的手稿给我临摹,一个月两三张,自此在绘画上我算是有了门路。”在部队上,欲求深造则有解放军艺术学院,唯其门槛太高,自然不得其门而入,唯有边工边学,二十余年,绘画只是爱好,闲情逸致而已,不敢自夸其能。段海峰对于同为江西人的一代名家傅抱石自然熟稔,他的《中国绘画变迁史纲》大抵常读常新,为其枕书多年。其中张宗骞谓“要知从事笔墨,初十年仅得略识笔墨性情,又十年而规模粗备,又十年而神理少得,二十年后乃可几于变化,此其大概也”,如是,绘画一途,不到七十则亦不能“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则可知矣。
每逢新兵入营出操之际,看到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段海峰兴致之余挑选一两新兵让他们来做模特,一动不动地站好或蹲好,以便他习练。但等这些新兵退伍回家,多有问他讨要画作,留作纪念。段海峰说:“那时的画作多以部队为背景,现在看来真是拿不出手。”作为一个没有素描功底的他来说,画仕女图尤其费力。成家以后,更是鲜少动笔,即使有所创作,也多以写意为主,一幅工笔画,短则数天,长则数月,此间心绪起伏,常常不得安宁。从部队转业至地方工作,亦是与绘画结下不解之缘,他说:“人生的每个转折好似笔锋上的转折,一笔不慎则前功尽弃,笔笔分明则沉着流动,峰回路转。譬如画仕女的眉毛,一不小心,画得就跟蚯蚓一样。”古人所谓的十八描,在工笔画中常见游丝、铁线、钉头鼠尾等技法,画时先要画好稿本,反复修改以成定稿,复上有胶矾的宣纸或绢,先用狼毫小笔勾勒,然后随类敷色,层层渲染,是谓“取神得形,以线立形,以形达意”。经营此道既久,盖知“艺术之为物,以人感人,以精神相应者也。有此感想,有此精神,然后能感人而能自感也”,陈衡恪所论正是画之至理。段海峰亦能心领神会。
尾声
与他相熟的画家自然不少,对于那些一味追求名利、心浮气躁的画家多有一些感悟,画坛掌故足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至于画坛笔会,他也鲜少参与。有时推托不过,也是叨陪末座。他是既没有出过画册,也没有办过画展,一个人深居简出,倒是自在。段海峰说:“画画就是画画,没有什么复杂的,不外是把自己的色彩画出来。”对于同代画家,他多有相敬慕的,但从未睹面。他说:“看画要看好,好画是可以养心的。同样一张画,两个人画,就可以看出内心的情感。”一如康定斯基说的,“只有那种以充沛的内在生活存在的画才是画得很好的画”,因为它具备进一步创造的、积极的力量。这就是艺术中的精神,亦是庄子所言“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用功之处,大抵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