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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

2013-09-16 09:19:44  来源:  婺城新闻网  作者: □ 周玉南

  我能够相信谁呢?报纸,领导,朋友,父母,爱人,孩子,抑或是宠在家里,已经学会找厕所的小狗?也许我还相信某些东西,只是靠自己来找出来,有点困难。这是我惟一的困难:找出自己相信的东西。为此,是不是值得雇用一个私家侦探,但他们都没有放到脑袋里去侦察的微型蜜蜂。据说有一种电子蜜蜂可以飞到你的脑部去收集信仰,好像信仰就是你的花粉,它能够为你酿造生活的蜂蜜。

  我需要蜂蜜,尤其是喝柠檬茶的时候,蜂蜜有助于忽略柠檬的酸涩,也许,更加强烈了。我遇见苏夏,就是喝柠檬茶的时候。我先泡柠檬,再放蜂蜜,他是反着放的。他举着一颗柠檬,对我说,“你瞧,像不像一颗泪?”

  “恐怕这是恐龙的眼泪,得鉴定一下,说不定还是非遗。”

  然后,事情就过去了。

  我再遇见苏夏会在哪一天,我就不知道了。我得想想,该在哪一天和他重逢,也许重逢只是又一次相识。相识往往是困难的,谁叫我们的记性总是那么差呢,那个人喊了彼得三次,彼得还不是照样不认他。也许是羞于认得,因为认得了,我们就会被判罪吧,即使不被判罪,也会惹来一身麻烦。

  混乱总是持续地降临,夜幕毕竟比白昼要好,它拉下来,不是为了散场,而是开场。我们终于让城市里的树,都成了灯座,霓虹闪烁,既然如此,星星就不必闪烁。

  其实,我想说,我的头痛症加重了。

  就像浪漫派的结核症,如果你没有肺病,你就不浪漫了。那时候,健康反而是种病,粗鄙的疾病嘛。

  那么,要是我不头痛,我就不是哲学家了。哲学家都头痛嘛,苏格拉底为他老婆头痛,才会呆立中宵,引发思考。泰勒斯说什么世界是水做的,也许那天他刚好经过一户人家,看见妇女临盆,婴儿还没剪断脐带,在澡盆里游泳呢。

  我为自己准备了什么呢?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疾病,然后无限地夸大它。这就需要文学作用了。深谙文学之道的人,都是一些深谙痛苦之为虚妄的人。他们的痛苦,在文字中仿佛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蛇,可以吞下整个宇宙呢。也许,他们的世界就是由一条贪吃蛇环绕而成,地球不过是小小的一粒棋子,被贪吃蛇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循环往复,还没孕育成珍珠。

  时间是怎么开始的。

  我思索着,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焦虑,因为时间在我身上是个问题。

  我坐在家里,每天思考的不是粮食,而是时间。这就注定了我的爱情,只能是在时间中互相往返的爱情。失恋,或者恋上,都可以在时间的轮盘上得到反转。只要你懂得如何去寻找时间的轮盘,你便能够获得。

  我获得的第一个人,他叫苏夏。

  苏州的夏天?我问他。

  他说,不是。苏醒的夏天。

  尽管苏夏从来不让我对他负责,可是时时处处便流露出他是我的人这一信号。我完全被孤立在“我是苏夏的人”这一命题中,而且不断地被他反复证明。何况他是个宅男,他说他一辈子最了不起的成就就是可以活在蜗牛壳里。

  宅在家里的男人,应该成为新世纪的一大标志性现象。男人将成为家庭的中坚力量,女人将成为事业的干部阶层。这种趋势,我忠心地表示欢迎。苏夏愿意在家烧饭洗碗,反正这些活如今都是电器们干的。他只是配合它们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即可。

  其余的时间,我便发呆。我还没想好,要是我的孩子降临时,我如何跟他解释,他今后的人生,就是跟随苏夏成为一个家庭主男。我们要懂得去享受每一道菜的做法,甚至每一件衣服在洗衣机里的转动姿态,都将是一首奇妙无比的诗。

  然而,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中国的造字法里,时间便已包含了空间。因为时是时,间是间。“时间”一词,用来指称的话,它已经涵盖了地点。

  但是,现代遮蔽了一切。譬如我和苏夏约好在八点见面,八点只是时,并没有呈现地点,也就是“间”。我必须加上一个地点,恒大百货正门。这就把“间”的问题也给解决了。

  时,在我们的生活中,越来越以钟的点数来表达,除非进入哲学系统,我们一般对时间的概念无法逃离年月日时分秒。

  我们被算计着,每天过去了多少,却不知道还能够迎来的时间有多少。

  我们所能住的“间”,是从一到一的不断嬗变,但惟独“一”是不变的。我始终在一间之内,在一时之内。

  跃出一间之内一时之内的,惟独我在思考,我在说话。

  我说我在恒大百货和苏夏逛街时,其实我正在房间里打字;其实我也在浙中图书找到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开始和他们寻找那个现代派的女诗人;其实我也在沙县小吃刚吃完一份酱鸭拌饭;其实我也在和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女人说我是个过时的人,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指出、强调、表示”上;其实我正在飞机上,准备参加一个企业家年会;其实我正在回答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问题,它重得就像上帝亲临……

  其实,真实的事件,乃是我亲眼看见对门一个女子跳楼身亡,苏夏在楼下拍照,警察们正在拉封锁线,所有人都在围观,只不过我比他们更有高度。我住在十二楼B单元305号,我看她坠落,直到我的秒针跳了十七下。

  “一”的变化,是向另一个“一”的嬗变,每一秒都没有改变她坠落的事实,但每一秒应该在她坠落的心情中产生变化,一秒比一秒更重,一秒比一秒更轻?

  在我,一秒只是一秒。在苏夏,或许一秒比一秒先是更重,因为要赶明天的版面;接着是更轻,因为稿子已经完成,时间已经过去。死者是谁,无关紧要。

  关键是她需要一定量的死者,成为新闻。一秒只是一秒。

  时间,包含地点,包含一个确切的“一”,滴答即是抵达。这在电脑的拼音输入法中,一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滴答,滴答,确实已经抵达。

责任编辑:吴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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