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济芳：我的青春和山区教育三十年

　　她是山的女儿，也是山里孩子的“好妈妈”——

　　童话里，海的女儿为她心爱的王子付出生命化为了泡沫，在婺城区塔石乡，亦有位山的女儿为大山里的孩子们奉献了她的青春。18岁时，她以代课老师的身份到塔石初中任教，开始全心投入地给孩子们上课、辅导作业、安排生活起居，陪伴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走过成长中的困惑，带他们承担起生活带给大山的磨难。她的教学成绩优秀，曾接到多所山外初中的聘任邀请，但她选择了和留守儿童一起守护大山，如今已是第三十个年头。她叫赖济芳，目前任教于塔石小学。

　　我的教育理想开始于一个番薯成熟的季节

　　1966年，赖济芳出生于塔石乡一个富农家庭。父亲自幼酷爱读书，却因当时阶级成分问题在小学三年级时不得不辍学回家务农，身为长女的赖济芳便承载了父亲一个多年来的理想——有书读，读好书。赖济芳没有让父亲失望，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却在读完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遭遇了与父亲当年相似的升学困境，父亲坚持让她多读一年书，她便很幸运地等到了第二年的教育体制改革，被择优录取，顺利上了初中。

　　1980年，赖济芳上初二，学校来了位城里长大的“正牌”大学生老师，原名唐金土，笔名唐棣，正好教赖济芳所在的班，“当时大学生很少，唐老师水平很高，课讲得很好，对我们也特别好。”正是这位唐老师让赖济芳确立了人生理想——做一辈子山的女儿，当一名好老师。

　　因为家境贫寒，赖济芳和很多同学一样，每天到学校蒸上几两米饭，再配上一点家里带的梅干菜，便是一顿饭，唐老师常把刚从食堂打来的本属于他的菜分给他的学生们，“唐老师总说，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给我们补充营养。”在当时的塔石山区，豆浆、油条都是稀罕物，只在天蒙蒙亮时会有卖早点的小贩经过学校附近的村子，唐老师便日日早起，为孩子们带回一顿奢侈的早餐，“当时我就在想，老师是个多么伟大的职业，如果有一天我也当了老师，那该多好，我一定像唐老师一样爱护我的每一个学生。”

　　临近中考，唐老师到赖济芳家做家访，那时正是番薯成熟的季节，父母热腾腾地煮了一锅番薯招待这位贵客，唐老师直夸番薯好吃，还说要努力上好课，多关心学生，回报家长的信任和礼待，“那时我就在心里说，唐老师，我给您的只是一颗小小的番薯，您却不仅教给我知识，更给了我精神的支持。”后来唐老师调任他职，赖济芳便与他失去了联系，“但每年番薯成熟时，我都会想起他。”

　　陪伴孩子走过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是一个老师应尽的责任

　　1984年，赖济芳从汤溪中学毕业，在塔石初中开始了她的执教生涯。1994年转为正式教师，1997年到塔石小学任教。三十年里，赖济芳见证了无数山区孩子的成长，也陪伴她们中的很多人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

　　1991年，赖济芳教初二，班上一个男生的父亲因过失杀人罪被判刑十二年，母亲因觉生活无望，在当晚选择了自尽，一夜之间，这个男生便成了孤儿，只能由大伯代为照顾。男生害怕遭遇旁人冷眼，不肯上学。而当时初中教育还未被划入义务教育范畴，大伯考虑到家中经济困难，而且男生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便决定让男生辍学。“可是那么点大的孩子不读书，让他出去打工吗？”赖济芳到男孩大伯家做家访，说服了大伯让孩子把初中念完，但是大伯不愿承担孩子的学费。赖济芳多方联系，为男生申请到了部分助学款，但依旧无法完全解决每学期的学费问题，她就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付学费，以及餐费，一学期下来要200多元，而当时赖济芳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七、八十元，还要解决母亲的医药费，帮弟弟还债。

　　男生初中毕业后，进城学了手艺，有一年归故里拜访恩师，对赖济芳说：“老师，如果没有你，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流浪，这世上可能早就没有我了。”十年后，男孩的父亲刑满释放，回到塔石乡，从乡民口中得知赖济芳当年的鼎力帮助，跑来感谢她，赖济芳却说：“其实这是每个山区老师应尽的责任。”

　　山区家庭经济困难，很多家长都外出打工谋生计，又想照顾好孩子，频繁往返于山里山外，也有因此遭遇飞来横祸。赖济芳班里一个女生的父母在汤溪打工挣钱，今年5月24日，夫妻俩和往常一样驾驶着摩托车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却不幸发生交通事故，引致摩托车自燃，夫妻俩葬身火海。孩子受的打击很大，不肯来上学，直到一周后在杭州工作的姑姑赶回家，才把她送回学校。但回到学校后，女孩儿整天以泪洗面，情绪也不稳定，赖济芳便时常找她谈谈心，有意逗她笑一笑，联系她在杭州的姑姑，希望她能经常回来看看孩子，不要让孩子缺失亲情的关怀，并在学校领导和老师的帮助下，给女孩送去了2840多元的捐款。

　　山区日子苦，很多孩子从小就失去了母爱，老师要尽力做个“好妈妈”

　　山区儿童留守现象十分普遍，塔石小学在校110个学生中，就有68名留守儿童，其中40名一年只能见到父母一次。单亲家庭亦十分常见，赖济芳去年任教的班级里，43名学生中就有14名来自单亲家庭。“很多孩子的妈妈都是从外省嫁到这里，后来熬不过山区日子的清苦，就留下孩子，只身离开了大山，孩子从小就缺失了母爱。”这给很多孩子造成了心理创伤，甚至导致了幼年认知的畸变。

　　赖济芳去年任教的毕业班上有个女生，母亲在她6岁时离开了她，她在其他长辈对母亲琐碎的负面评论中成长，终于有一天，她告诉老师：“我恨女人！”她只穿男款衣裤和鞋子，把头发理得很短，只跟男孩子扎堆玩耍，“你甚至很难轻易认出她是个女孩儿。”赖济芳多次劝导，女孩儿总是用一句倔强的“我恨女人”回答，赖济芳问她：“那老师也是女人，你恨我吗？”她只答了句“老师你是好人，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便继续她的“男儿信仰”。直到五年级，很多女生开始出现生理发育，赖济芳给这部分女生做青春期知识讲座，有意拉上了她，她说：“老师我不想做女人，我恨死女人了！”赖济芳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导她，首先让她接受自己是女生这个客观事实，给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告诉她母爱是无私的，女人是伟大的，跟她说或许当年母亲离开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她能尝试谅解她，并告诉她女孩子长大后在和男孩子沟通方面应该注意的问题，教她生理用品的使用方法，“因为那时孩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很快就会出现生理发育，我必须提前跟她解释清楚，让她学会接纳一些事情，注意一些问题，培养一个正常女孩子应该有的气质。山区很多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隔代抚养不能替代亲子教育，很多本应由母亲告诉她们的事，都需要老师代劳。”

　　山区生活条件艰苦，孩子们甚至没有足够的设施条件培养起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尤其到了冬天，孩子们怕冷，没有热水，很多人都不愿意洗脸刷牙，“我们只能在每周三安排炊事员烧水，组织孩子们好好地泡一次脚，每天早上，老师都会和炊事员一起，把热水分在每个脸盆里，让孩子们洗脸，分批安排孩子们洗头。”

　　为了让孩子们能拥有良好的亲子沟通，赖济芳向有关部门提出了建立“亲情电话”的建议，得到了婺城区领导和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现在，塔石小学的孩子们都能和山外的父母通上免费电话。

　　要让孩子们懂得互相关爱，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留守儿童中存在先天缺陷的孩子很多，他们也常常受到疾病的困挠。几年前，赖济芳班里有个男孩患有先天智障，母亲也是先天愚型，家庭教育相较其他山区孩子更为薄弱。孩子甚至不会自己穿裤子，鞋子总是反穿，自理能力很不好，赖济芳便三年如一日，每天早上一遍遍耐心地教，从叠被子到穿鞋，到系鞋带。孩子回家后个人卫生无人打理，通常穿着脏衣服回家，然后穿着另一套脏衣服回到学校，“常常看着心疼，就会拿出自己儿子的衣服给他穿。”

　　赖济芳去年接手了现在的班级，很快发现班里有个男孩性子孤僻，其他孩子都有意疏远他，并警告老师：“老师你离他远一点！他身上长疮会传染的！老师你不要叫他回答问题！”小男孩听到这些，总是畏畏缩缩低下头去。赖济芳掀开孩子衣服查看，发现病情严重，甚至有些惨不忍睹，听说孩子需要涂药膏，“我免疫力好，不怕传染，我就每天给他涂。”在平时，赖济芳也开始更加关注这个孩子的个人卫生和饮食情况，病情也略微有所好转，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放暑假前，80岁的奶奶来接孙子，感激而欣喜地对赖济芳说：“老师你真是比我儿媳妇还好，把我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新学期开学，孩子回到学校，“看到孩子瘦了一大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山里很多孩子跟着祖辈生活，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真的没有精力照顾好孩子了。”

　　为了帮助孩子摆脱自卑心理，赖济芳在安排班队活动时有意把这个男孩和一些比较好相处、家庭条件相似的孩子编为一组，让他们互相交流，一起做游戏；在男孩积累了一定的人际关系基础之后，再把他带进整个班集体的团队合作中。“孩子之前心态不好，学习也不理想，我就鼓励他有不懂的就去问同学，如果有同学很耐心地给他解答，我就会在班上进行表扬，告诉孩子们要懂得互相关爱，孩子都是喜欢表扬的，久而久之，这个男孩就开始喜欢跟人交流，就开始有笑容了。”某天奶奶跑来告诉赖济芳，她发现孙子不仅胖了，还开始喜欢跟她说话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孩子的心结慢慢被打开了，不那么自卑了。”在赖济芳看来，山区孩子们在家待的时间并不多，老师的一言一行对他们的影响就会更大，而“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我对不起儿子，但我相信他长大后会谅解，他也会懂得承担

　　艾青在诗里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于赖济芳而言，本有太多机会走出大山的她却选择了三十年的坚守，因为她眷恋着这大山，更眷顾着这大山里的人。

　　赖济芳自走上工作岗位以来，教学成绩一直非常优秀，“因为我知道一个老师最初也是最大的魅力来自课堂，就好像唐老师一样。”因为家中贫困，赖济芳在工作后的每年暑假都会到山外打工，和父亲一起挑起生活的重负，1988年，因为工作业绩突出，她同时接到了罗埠、蒋堂等多所初中的聘用邀请，但赖济芳考虑到母亲病体羸弱，弟弟试水驾驶服务业亏损严重，还欠了很多债，她决定留下，“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骑自行车跑上十里路就能赶到。”再加上赖济芳越来越感受到山区的孩子们是多么需要老师的关怀和关爱，她决定做一辈子山的女儿。

　　原本她可以和山区很多家长一样，送儿子出山享受更好的教育，但因多年来接济家里、救济学生，赖济芳少有积蓄，丈夫又是农民，没有稳定收入，儿子就一直跟着赖济芳读完了小学。2009年，儿子中考，本是老师眼中拔尖优等生的他却意外以4分之差与金华一中擦肩而过，“我一直很自责，那年公公和我妈都做手术，需要很多医药费，家里只能靠我一个人挣钱，还要照顾好两个老人，我压力很大，对儿子的关心很少，甚至没有考虑到家里的情况会给孩子带来心理负担。最后，我连让孩子择校进一中的机会都放弃了，因为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我对不起儿子。”但这位母亲一直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儿子长大了，他会理解她，会像她一样学会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