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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茶园这样的地方,茶园里的事,是需要一方安静的地方,一个不紧不慢的时间,坐下来慢慢写的。
草原的辽阔孕育了性格豪放的蒙古人,崇峻的大山铸成坚韧不拔的先民,雨丝烟柳又使江南的才子佳人们一个个婉约清丽、丰神俊秀,一个地方的地理地貌,与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性格面貌总是出奇的吻和。而我的故乡漫山遍野的茶园,又滋养了一群怎样的乡亲呢?
我的故乡在汤溪镇西章村,具体地说是西章移民队,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距汤溪镇仅六里左右。但在小学阶段,我几乎没去过汤溪,小学五年级,我在沄洲村读书,天气好的时候,中午饭也回家吃。下了课,撩开长腿一阵猛跑,二十来分钟就到家了。而沄洲,距汤溪最多两里路,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汤溪镇上走动的人群。那时我总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离开那个烂泥铺路、黄泥裹墙、穷得连泥土里也没有一丝营养的村子,离开那些满脸菜色、一年四季发着汗馊味、身上泥斑点点的村人们,到汤溪镇上去,到汤溪镇以外的更远的地方去呢?远远地,远远地,离开它越远越好。
然而宿命却似乎把我和它紧紧地连在一起。许多年过去了,我的居所离它越来越远,而它的召唤却越来越清晰。少年时急于逃离的、抛弃的家园,阴郁恐怖的黑松林、青翠碧绿的茶园、坟地里挖出来的青瓷片,一次一次从梦中把我唤醒,一次一次出现在笔端。
移民队的小村子,三面被荒山包围,东北角是一个大水塘,东面是又宽又广的田野。西、南、北三面荒山,原先是长满黑松林的坟地,属于荆棘丛生、野兔和黄鼠狼出没的废地,移民村入驻后,那三面荒山南面种上桔树,西北两面被开垦种上茶树,几年过去,渐渐地有了山青水秀的意思了。现在看起来,倒像因祸得福,因为土地贫瘠,因而人口少、周围空旷;因为是荒山,种不了庄稼,因而漫山遍野种上了不需要十分侍弄的茶树;因为村小交通不便,因而发展不了工业,村民们依着老祖先的规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权力纷争,没有大的利益冲突,倒也安静闲适。
站在村中小小的山岗上向西望去,连绵起伏的茶园像一片绿茸茸的地毯,柔柔地铺在大地上。因为光线的照射,背阴的地方,绿意更深,而向阳的地方,是嫩绿色。每株茶树都差不多有半人高,被修剪得平平的,好像国庆阅兵式上的士兵,一行行一列列,有着整齐的仪表和姿容。茶树的行列,并不是直线的,依着山势,有着婉转的曲线,仿佛大海上的波纹。在某一个地方显得密集,在另一个地方,又缓缓地荡漾开去,仿佛海水缓缓离开海滩。茶园的块与块之间,又有着宽窄不一的小路,像一篇冗长的文章的断句,又好像乐谱中某些欢乐的小节。小路两旁,长满高过脚踝的小草:有开着小白花的满天星,有黄色小花的酸酸菜,有枝叶肥厚的野芥菜,有浑身毛茸茸的长毛头,还有身材颀长的蒲公英。更多的是不知名的杂草,从春天到夏天,它们努力生长着,茂盛着,一大片一大片,将小小的花开到最艳,将窄窄的草叶儿长得最丰润,将根扎得最深,将生命活成极致,然后在秋天里枯死。
早上,当第一缕晨光照耀到茶叶上,潮湿的、暗绿色的茶园里迷漫着一层淡淡的、薄纱似的雾,仿佛在天色未明时,刚刚有赤足的美少女走过,洁白的裙裾尚挂在松树和李树的枝梢。少女的赤足轻柔,连茶叶芽尖上的露珠都未划破,连沉睡的花朵也未醒来。鸟雀们往往是最先知晓的,它们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但它们思维混乱,什么都说不清。在越来越明亮的天光底下,茶园仿佛是一块未雕琢的翡翠,它的内心深处满满地含着晶莹剔透的宝。
傍晚,夕阳收走树梢上的最后一丝金黄,茶园里变得分外热闹起来:小虫子们在叶子上跳来跳去;蛇在草丛中游走;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像一串黑乎乎的糖葫芦;风快速掠过茶树,叶子们集体发出一阵“唰啦啦”的叫喊;灰色的小野兔在草丛中一蹦,刚看到一双亮亮的眼睛,一转眼就不见了……在工厂里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电动车和摩托车从小路上飞驰而过,奔向茶园深处的一个个小村落……仿佛快乐的鸟回到快乐的巢,夕阳回到地平线,花儿回到子房。
茶园虽然千好万好,在农人的眼里,却没有如此这般诗情画意,因为采茶,即使对于做惯农活的人,也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劳动。电影电视里的采茶姑娘,穿着蓝底白花袒胸露腹的小袄,扎着长辫子,手提一个小竹篮,边唱歌边采茶,双手如蝴蝶一般穿梭,其实都是瞎编的。如果真这样打扮,不但采不到一棵茶,不到半天,就该哭丧着脸回来了。首先,茶树行里非常脏,还有铁蓖虮、绿毛虫、飞虱等各种毒虫,得穿上最破最厚实的长衣长裤,防止蚊叮虫咬。其次在腰间还要围上一块塑料布,防止夜露打湿衣服。头上包上毛巾,戴上斗笠,防止太阳把脸晒脱皮。腰里再绑上一个大号的蛇皮袋,用来装采下的茶叶。一个采茶的大娘如此行头,迎面走来,猛一看还以为是一个半疯癫的乞丐。一天十来个小时在茶园里弯着腰,等到回家,脊柱好像已用水泥浇灌,无法再伸直了。更难看的是一双手,十个手指全部变黑,继而变成茶褐色,很长时间都洗不干净。
在我的家乡,因为到处都是茶园,采茶自然是媳妇大娘们赚取油盐钱的重要途径。春茶一开采,茶园里星星点点的便都是身穿破衣烂裳的妇女。采茶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小到十来岁的小丫头,大到八十来岁的老奶奶,只要能动,都可以采。现在年轻人大多在工厂打工,茶园里的主力军,基本上在五十以上七十以下。还有一些七十多的,别的工没法打,到茶园采茶好歹也能赚几个零用钱,但茶园主人怕出事,一般不准她们来。
近二十年来,从上学到工作,我一直在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在故乡”,但我与故乡的联系,却从未中断。因为我的老父老母还生活在那里,我的兄弟姐妹还生活在那里,随着金西这片土地的开发,我见证了它一次次的变化。最近,又听说一条新造的大路要穿过我们村,茶园的命运不知几何。我热爱着它,担忧着它。一方面,我希望故乡的人们能够更加富裕,荒田荒地都能被利用被开发。另一方面,又希望美丽的自然山水不要被破坏,希望人心还是淳朴而不被铜臭熏染。这是一对矛盾体,然而世界上,哪件事情不存在矛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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