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最好的游历,莫如用心爬过父亲山、趟过母亲河(续五)
一个人从出生到18岁,需要一个好的家庭。而那年我恰好18岁,还在县城中学里读“黑夜比白天多”的高三。踩在了青春的尾巴上,我总会担心自己会否像歌里所传唱的那样“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而母亲的一封意外来信,让我有些迷茫的青春立刻变得明亮。
我是一个智商一般的孩子,但穷人的孩子没有资本,别无出路,惟有读书高、志气长。所以,我从来笃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高中三年里,几乎把所有可以支配的自由时光,一股脑儿丢进了“自有黄金屋”的书里。连同学都说要找我,不在校图书馆里,就是教室里,如果还找不到,说不定又去街上的书店里或者淘书摊上。现在回想自己那个时候真厉害,纯然不像很多同学,只要一从管得严严实实的学校里放出来,都像从监狱里出来放风一样拼了命地玩,而我却是在书海里玩了命地拼,以至读高三时,在即将面对挨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当口,还浑然不觉那些可爱的青春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只是隐约从诗人汪国真的哀愁里听到青春悄然开始走远的脚步声。
正是那年,首次推出的“3+2”高考、大学并轨制收费,对一个农村苦孩子长大的我来说,信心远没有足够坚强。迷茫和彷徨中,收到了乡下母亲写来的那封春风化雨般的信,我方才坚定了信心,“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言及这封纯属意外的来信,我的内心始终注满感恩。恰好,同事张明先生提醒我今天(11月28日)是感恩节,这也算我对母亲表达感恩之情的内心自觉。说心里话,长在那个文化礼仪青黄不接的年代,既没了传统的庄重冠礼,也没有现代的集体誓会,但我一直把这封信当作是母亲送给我十八周岁的最好的成人礼。
历史事件有时候出于偶然,生活更是如此。那年春天,我的邻居因外出打工,顺便把经营多年的杂货店托给我家料理,几代赤贫的家庭第一次与商业接了边,自然十分开心,母亲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破天荒提笔给我写了那封到目前为止她给我的唯一的一封来信。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次从未想到过的福利,我内心的惊喜之情无可抑制。
那天放学后,我像往常喜欢带着期待哥哥来信的心情一样路过传达室,突然看到传达室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封我的信,歪歪扭扭的字体让我一眼认出是母亲写的,我麻利地取下信件疯一般跑回寝室,我要以一个人的空间不受打扰地细心品味母亲捎来的家的气息。印象中,母亲从没写信,这封信该是多么宝贵。
果不其然,信的台头一下子就抓了我心,“亲爱的儿子:您好!”,这可是一个农民母亲写给一个儿子的信,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在“儿子”面前加了一个温馨的前缀“亲爱的”,本该用“你好”的,则写成“您好”。这是什么情况?看着这个当时觉得怪怪的台头,我调动一切所学所知试图去给它一个合理的解释,却怎么也无法解开母亲的用意:书上明明不是说晚辈对长辈的称呼用“您”,长辈对晚辈或者平辈之间用“你”吗?这两处细小的改变,难道是母亲因为初次写信笔误?还是她发自内心这样写?
不管笔误所致,还是有意为之,反正母亲用她最不擅长却最感人的文字深深地感动了站在青春尾巴上的我,使我至今都对自己的孩子和曾经的学生都使用“您”字。也许在如今看起来不足为怪的反向尊称,放在当时思想观念依旧框条、语言程式有点古董的年月和农村,这算是一种绝大的先进。
这个十分抓眼球的信头,好比我常写的新闻由头,通俗而生动,新鲜而亲切,紧紧抓住了我的内心,让我好多次蹦着心跳不忍卒读,甚至有好多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在学校熄灯就寝后,我还轻手轻脚摸出压在枕头下的信件,打起小手电在被窝里看,看着看着,不免心软泪花流。它俨然成了一学期难得回一次家的我最好的乡愁解药,也一度成了我用来治疗失眠的良药。
中间部分内容,我已经记不起具体怎么写了,但内容围绕小店展开,十分详尽,不仅谈到了新转手的店是怎么搬的、商品种类和怎么陈列等,还谈到了全家的出路与未来,简直描绘得如春燕衔泥筑巢般美好,让我有种一切如在眼前又身临其境的感觉。我知道,她说那么多,无非是想向我表达家庭的明天会越来越好,来促进被押宝一样押中的我要不孚众望,一门心思把书念好。似乎正处在青春十字街头的我,还有我自卑和迷茫的神情,没有逃过她远红外的扫描,远远地看穿了,所以才用如此详尽的内容给我打气。知我者,母也!
与台头一样吸引我的还有结尾,“老妈头昏眼花,字写不好,不要笑妈,您是家里读书最多的,祝好好读书,平安健康!你的妈妈”。母亲在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后,末了,还不忘寓对我的表扬于她的自我谦虚里,不仅没有带一点家长的霸道和威权,而且高明到不留一丝痕迹。
原来,真正的文字高手,永远藏在民间,文字水平就是不要水平,在朴素的话语里,在真挚的情感里。
母亲高小文化,读书不多,但她写的信,其框架吻合“凤头、猪肚、豹尾”的结构,力透纸背。如果说我对文字还有点意思,那么多半与母亲的这封充满浓情的信有关,因为在很多次我都反复阅读反复揣摩每一句话,那比上语文课要分析什么段落大意,不知认真多少倍。我终于明白,曾有人说会写情书的孩子,文学水平一般不差,因为写信需要饱蘸情感。
除了情感,文字也是有力量有思想的。母亲这封信,特别是那个让我记忆深刻的台头和结尾,连同她乐于助人和同情弱者的善良性格,很大程度上给我形成积极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打下了美丽底色,以至我在大学里常常想到母亲的谦卑,而以穷书生自居,一度膜拜“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愤青毛泽东,在工作后则利用新闻采访便利,喜欢混迹底层人士圈子,并感同身受那些“三无(无背景、无条件、无位)”、“金外(来金华创业的外地人)”人员的生活,其中不少至今都保持交往与联系,有的还结成了死党。
一封普通而简单的信,一封农民母亲不轻易出手的信,对我的影响却是如此持久和长远,那可不是清末饱受儒学的大人物曾国藩给他儿子曾纪泽的家书啊!现在回想起来,信的教育意义是现代明白晓畅的电话和省钱省力的微信所不能比拟的,还真是“家书抵万金”啊!
当有一天,我无意中讲起自己对文字的缘分和爱好,对人生的理解和把握,是源于受了母亲的衣钵时,有个搞文学的朋友在我至今偏僻而落后的老家,在反复打量家徒四壁的老房和苍老而根本说不好普通话的母亲后直说难以置信。然后,我就讲起了这封信的故事,朋友方才释然,并突然兴奋:文字千古,文学不灭!而一旁的母亲,也第一次听到儿子对她曾经给我写的信,以及信对我的青春和现在职业的全部意义的评价,听得津津有味,泪花闪闪。
正如人生有许多步,但关键的就那么几步一样,母亲在我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也做了她一生中很伟大的一次破例——给我写了一封信件。而正是这封在我看来,无论结构还是语言,无论时间节点还是情感笔墨,都堪称完美和恰逢时候的长信,让我幸运地没有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母亲写信,以及写信的作用,看起来都是偶然和个案,但实际上所有的发生都是她积了一生母爱的必然。写信,只是个比较聪明和巧妙的触点而已,尽管她自己过去一直不知道这封有感而发的信,竟然对我产生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兴许,现在没有多少人还在写信了,更少有父母给儿子写信了。随着手机和网络的覆盖,不是处处“信骚扰”,就是时时“Call倒你”,曾经让我们心动的书信飞鸿,在完成了人类历史赋予的重要一棒后,开始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朋友开玩笑说,如果现在一户人家的信箱还能收到几个信件,那不是催款或对账的,可能就是司法传票或吸钱广告了,我们不禁莞尔,感叹社会日行千里,电和信光怪陆离,时间恍如隔世!
可那仓颉的方块字,如母爱一样永远不会老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点一钩、一弯一折,不仅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模式,而且它凭借自身的张力,总是激发起我们的无限想象。不仅如此,文字还承载着我们的文化,所以我因为母亲的影响,后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文字工种,并一直自恋地认为,书写比其它工作有份量,更耐人寻味,更久远。心想,这也许是报纸在多媒体时代依然不死的重要原因,也是今年央视举办汉字大赛赢得满堂喝彩的重要原因。
人生如梦,似水流年,母亲给我写的那封信,后来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它连同我的青春一块被丢在了岁月的风里,但是我一直深深记得,那是母亲奢侈的放下一天农事给我写的,它犹如早已离我而去的青春,且行且金贵,且远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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