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席棉被,让贫寒岁月里的人们彼此温暖
廖延土本是龙游人,是跟同乡的叶师傅学的手艺,“那年我15岁,家里没钱供我读书,我就学手艺,弹棉花和做蓑衣都会,都是师父教的,学手艺要趁早,小孩子手脚灵活。”但手艺学会和学好是两码事,“读书跟学手艺是一样的,学精了都难,都要自己摸索,不学精,就走不进千家万户,就要没饭吃。”于是,廖延土便跟着叶师傅走街串巷当了足足三年的学徒,而师父言传身教的为人之道和处事准则却影响了他的一生。
每天早晨七点,廖延土师徒俩便到了东家家里开始忙碌起来,东家管饭,“师父教我,吃饭夹菜时要从旁边开始夹,这样才好看,师父还会事先告诉我这家的活儿几天能做完,只有到最后一天,我们才会吃上一两块桌上的肉,那个年代大家日子都苦,6毛4一斤的肉,普通农民家里很少买得起,我们早吃了东家就得再买,买了自己家可能就更吃不饱了,不买更难堪。有时候我们会在东家吃一点,自己回家再好好吃一顿。”
一床棉被加工费3元,纱线费2元,全交到棉蓑社,也就是当时棉匠和蓑衣匠的集体经济组织,再由棉蓑社给匠人们按月发工资,工资分八等,学徒每月可领到12元,“但十个东家有九个是要先欠着的。”时常有人跑来跟廖延土师徒商量,“我们家棉被实在破得不成样子了,一家子五、六个人一起睡一张1米5的床,天冷了你拉我扯地硬给扯破了,但是现在家里缺钱,等过两个月我家卖了豆子马上付给你。”廖延土师徒便应下来去上工,可常常等到两月后去讨要工钱,东家也总交不出,“豆子价格低下来了,东家舍不得卖,我们就让他缓缓,耍赖是肯定不会有的,总要相互体谅些,大家的日子都挺难的。”
日子难到什么程度是未经历那个年代的人难以想象的,一切物资按计划分配,每人每年只能分到半斤棉花,每家每户都只能铺了稻草当垫被,攒不起新棉花,就凑上旧棉被,廖延土就要把旧棉被撕开,去掉外皮,再用脚踏机绞碎,“当时每人每年只能分到1尺8的布,缺的很,根本没料子做口罩,脏东西吸进鼻子里,连夜高烧,都想不干了,可想想还是坚持下来了。学手艺哪有不苦的,比种田的无论霜冻下雨都得光脚下地总舒服些。15岁就有工钱拿,还能在外面吃到饭,家里四个兄弟就能多吃点。父母都高兴。”
在廖延土的记忆里,穷人家总能出手巧且懂事的女儿,为省2元纱线钱,姑娘便自己纺纱,家里没有纺纱机,就拿两根筷子敲打手撕去籽的棉花,弹出棉絮,然后用手搓出“土纱”,“土纱粗,不容易断,但不贴棉絮。”但姑娘的灵巧总能让廖延土颇为惊叹。
师徒俩出工,也有按日算薪的时候,两个人出工,东家自然就得付二人的价钱,徒弟刚开始做,当然做不快也做不好,“师父中午不休息,晚些下班也会把两工的活干完,那时候各家弹新棉被也是件大事,花销已经算是不小的数目,我们都得照应着点。”在一家上工,左邻右舍都会赶来围观,师父觉得当面指点会让徒弟难堪,便很少作声,而师徒俩上、下工的晨昏时分则成了廖延土的“黄金课堂”。时光流转,晨昏依旧,起初是叶师傅和当学徒的廖延土,而后是廖延土和他陆续收进来的12个徒弟,一样的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温暖棉被里的古老乡俗,一被子,一辈子
出师后不久,叶师傅被其所在的棉蓑社推选为代表参赛当时的弹棉花竞技比赛,叶师傅在当地早已名声大震,很多棉匠望而却步,叶师傅便让高徒廖延土代替他参赛,廖延土不失所望,一举夺魁,从此名震龙游,请他做工的人也因此纷至沓来,廖延土的月薪也由此从原来的26元涨到了46元,“那是1962年,已经算很高了,当时人民公社党支书的工资也只有36元。直到11年前,我刚来傅村,我一天的工资也是60块,泥水工是50块,现在就不一样了,弹棉花活儿累、工资低,12个徒弟全改行了,就剩下我了。”
徒弟虽改行,情谊却还在。11年前,贾仁华独自在傅村操持着弹棉花的老行当,来往主顾也不少,可贾仁华愈感体力不支,改做传统竹编灯罩,而请来了自己的师父廖延土继续操持旧业,可不想,廖延土这一来,便似乎再也走不了了,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们见识到他的好手艺,便纷纷赶来定制,每年自农历8月至11月,廖延土每天弹一席棉被,很少能有闲下来的日子。附近的老吴过来串门,乐呵呵地打趣:“9年前你弹的被子,我今天拿出来晒晒,就又跟新的一样了,我都不用弹了。都跟我一样,你就要没生意了。”可老吴忖度错了,一位妈妈从五里外的吴店村赶来,一下子定了6床喜被,“老师傅都70岁了,还能弹几年,这老手艺弹的被子以后就很少有了,儿子、女儿还在上学,早点做好了,娶媳妇、嫁女儿都要用。”一被子,就是一辈子,厚厚地叠上三层,大概就是缘定三生,男女双方都备好新被,叠到一起,便是彼此承诺,好事成双。原来,老匠人手里弹奏的是温暖含蓄的幸福,还有那古老的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