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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在冬夜里飞舞的蚊子

2014-01-13 09:18:42  来源:  婺城新闻网  作者: □ 郑骁峰

  迷迷糊糊,又听到了那种声音:嗡嗡嗡嗡,围着我的脸上下左右轻轻重重,像一截断断续续、柔软而轻盈的破折号,在空中织成一张凌乱的网。蚊子!下意识地,我伸出手,搜索着声音的最前端,做势便欲迎头狠狠地拍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块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大石头,刹那间粉碎了那张由蚊鸣织成的网:现在可是12月里的冬天啊!我猛然张开了眼,从杂乱的梦幻回到了铺着电热毯的床上。

  都说江南一带的冬天其实比北方还难熬,冰冷潮湿,没有暖气,用一个北方朋友的话说是冷到了骨髓细胞里;说完这句话后不久,他就带着几十年来头一次长出的满脚冻疮落荒而逃,回到了他那火热的冰天雪地。然而就在这么一个夜晚,一个冷空气肆虐的夜晚,居然有一只蚊子,飞舞在我的床前。裸露在外的手一顿住,立即感到了刺痛的冰,忙缩回了暖和的被里。

  那只蚊子不会知道就在刚才躲过了一场能令它血肉模糊的大劫,依旧用单调的声音交织着诡异的舞步。黑暗里,我静静地听着它的吟唱,竭力想分辨它与那些刺破我夏夜酣梦的同类有什么不同。我想应该有一些区别,起码因寒冷而硬脆的翅膀,舞动起来不会像在氤氲着汗臭的热风中那么灵动飘逸。我甚至想象如果能放大无数倍,如好莱坞大片里的DNA异种那样,那么它的整个翅膀上一定龟裂着冰花,每次开合都有冰屑簌簌落下。许久,真让我听出些不同来了:似乎嗡嗡声沉闷一些,慢一些,涩一些,时不时还有点不稳定。好像这破折号是刚学写毛笔字的孩子画的,粗、乱、颤抖、墨色不均、淋漓。

  慢慢,我觉得有一缕阳光在黑暗中如莲花般在眼前绽放。斜阳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涂抹,把稀疏的银发刷上一层金色。我看到了一双微眯的眼睛躲在阳光扯直了手臂也无法触摸的深邃眼窝里,空洞而茫然,仿佛注视着一切,又仿佛回避着一切。这是小时候我常见到的镜头:冬日,晚辈们总把老人扶坐在藤椅上,抬到阳光下取暖。那位老人通常会整天保持相同的姿势,似乎凝固了,任阳光从左额移到右鬓;像看着你游戏,又像只是把眼睛对着你。孩子们一般不会到他身边去,迫不得已由于捡弹子必须走近时,常会不自觉打个寒战:虽然同样在晴天下,老人身边连阳光也似乎被冻住了,金黄中透着惨白。老人就这么天天独自坐着,还有一条老黄狗伏在椅脚打瞌睡。后来我知道,他是他们那一辈最长寿的,我看到他时,他的朋友们都已经不在了,甚至五个儿子也只剩下又聋又哑的一个。现在我想,他坐在藤椅上时,一定是在记忆里,独自把自己的一生再走一遍,以一个再没有任何利害干系的旁观者的身份,用自己哆嗦粗糙的思维抚摩着幻境里自己和他那些已经烟消云散的老朋友嬉笑或悲伤的脸。记忆里,那个老人从不说话。人们都说年纪大多嘴,絮絮叨叨,我想那可能是没老透:等你觉得天地间已无人,甚至包括自己,再为当年发黄霉臭的悲欢离合感兴趣时,你会再不想开口。——蚊子不停地嗡嗡叫着。

  终于有一天,同样的阳光下,老黄狗绕着空空的藤椅,呜呜地低声哀叫着。那个画面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甚至想据此画一幅画,题目就叫《时间》。而现在,这画面却在一只飞舞在冬夜里的蚊子的嗡嗡声里,重现于漆黑的卧室。

  突然,嗡嗡声变得尖利,束成一声穿透屋顶直上夜空的鹤唳。丁令威,这位在汉时就已经得道的仙人几千年后又一次在蚊鸣里化身白鹤,从我那重帘垂地的窗户中展翅飞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回旋于寂寥的城市上空。窗檐上被碰断的冰凌从七楼坠地,一声脆响。用力拨开铅块般的肮脏的雾,他睁大了眼努力地寻找着那根华表柱——当年就在那里,他为再找不到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茅屋,为满街熙熙攘攘的陌生人,为毫不关己的恩恩怨怨,为郊外垒垒的坟冢感到失落,感到惆怅,感到造化的无情。当时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回味沧海桑田的真义便止不住潸然泪下,以至忘了飞翔差点成为箭下冤魂。而现在,那根华表柱也已经成为劫灰,只有一根根凝着冰渣的电线杆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开弓的少年也已不知去向,两个乞丐在桥洞里裹着塑料布围着奄奄一息的一团火战战兢兢。霓虹一盏盏熄灭……丁令威感到了比上次还蚀骨的孤独,一声尖唳,扑腾着几乎冻僵的翅膀飞回了他自己那恍恍惚惚滤尽时光的混沌。

  剩一只蚊子,在我床头嗡嗡独舞。它是蚊族里长寿的老人吗?或是它在我们这个科学而污染的世界里参透了长生的秘诀?或是它机缘巧合在一个适宜的角落里躲过了命定的收割?抑或,它是蚊族的前辈夏天当做废品遗弃的一颗卵,独自而难以置信地在这个寒冬、在所有的父辈化为细碎干枯的泥屑后悄悄成长——它是不是一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匍匐号啕的,赤身裸体的婴儿?

  在这个寒夜,独舞的这只蚊子,到底在追寻着什么呢?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使命?还是什么也不想,只是要尊严地走完作为蚊子的一生?——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是为了一口新鲜滚烫的血液?

  在它眼里,这是个什么世界呢?冷酷,干燥,空虚,空气闭塞凝滞,绿色稀少憔悴,星星渺小无力,阳光瘦弱敷衍。被窝庞大而丑陋,梦中人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喃喃自语,口水浸透了枕巾,呼吸浊臭,头发杂乱干枯,头皮屑星星点点。

  一切已经与蚊子无关,甚至,那致命而销魂的蚊香,也久已不再袅袅扭动着婀娜的腰肢。

  这个冬夜里,天底下还有多少只飞舞的蚊子呢?它们,能不能在生命之火被冻熄之前相遇,随着漫天白雪,相拥着盘旋下坠呢?我的一张床,是不是它们难以逾越的一座高山呢?

  这个冬夜里,天底下还有几口新鲜滚烫的血液?

  我的手不想再伸出被子,我的脸准备肿起一块两块:无论这只蚊子为了什么而在这冬夜里飞舞,我都将不妨碍它的征程。嗡嗡声里,带着这有些悲壮的想法,我重新进入了梦乡。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当这只蚊子再一次飞过耳旁时,被睡梦迷失了季节的我又一次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啪”!

责任编辑:吴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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