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渡

　　春风已经跑到了前边，桃花、梨花、桐花开遍了这个季节。

　　人们四处寻找的东西不会出现于四处，“四处”听起来倒是有点像个机关部门，人们在里面上班、下班，如何能够发现美呢？要是我们能够像麻雀一样，通过每一棵树观看，也许我们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因为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别样的视角。或者我们能够像游鱼一样，从九峰水库探出头来，仰看这个黄土巨人的作为，又会吓得潜回水底。起初，人类为了创造历史而努力工作；之后，创造历史就成了一个更加机械的目的，宏伟的蓝图只是人类的蓝图，却非万物的蓝图。

　　我并非一个万物有灵论者——

　　当我在寺平的小巷悠然自得地漫游，却也不介意做一个万物有灵论者，相信每一块青砖黛瓦都有灵魂栖居。藤梨在墙上攀爬生绿，老人在厅堂默然端坐，见人也是一脸的笑意，仿佛他认出了这是归来的游子，终于落叶归根，定下脚来。虽然我不能尽数说出这样的建筑如何美，但我置身这种美的建筑之中，即使口不能言，也能感同身受，沉溺于美而不至于失去对美的把握。那些简略的言辞无非是为了捉摸一些可以感受的美罢了，可我不需要简略的言辞来束缚自己的感受，我的五官足够我来享受这样的行走，只要我的五官足够敏锐，就有丰富的美的细流向我的内心涌动。

　　我读过多萝西·华兹华斯的日记，她跟柯勒律治、威廉在山头散步时，曾写到，“周围都有孩子嬉戏，老年人在山顶采摘金雀花，高兴可爱的人到处可见，年轻人在阳光下欢呼雀跃，老人尽情吸收阳光、空气的生命和灵魂”，这也是我在村中漫步时所看到的景象，尤其是“老人尽情吸收阳光、空气的生命和灵魂”，这是多么准确的捕捉，寺平的老人几乎都凝结了一个世纪的安详，他们身上正流溢出一个中国乡村应有的静谧之光。我不敢奢望住在城里还能如此安详？

　　过于贫瘠的时光已经将我们洗刷得苍白无力。

　　哪怕这是一座千年的山峰，镶嵌在山腰的禅寺和岩石一样古老，人们步入这样古老的禅寺，却是过于年轻、过于莽撞。达摩当年在山洞里修行的岁月，已经是人们耳熟能详的事情，因此也就不辨真假地流传开来。因为那座仰视苍天的山峦确实有如一位仰卧的僧侣，于浩瀚星空下有无限的禅意在。我们又怎么能够从世俗中让自己剥落下来，当自己只是一粒孤立的种子呢？毕竟我们是在世俗中壮大，在世俗中凋零。

　　在盘旋的山径上，我听到他曾低吟“金风西渡春，飞鸟入黄昏”，并且为他的后两句“寒潭垂钓晚，凉月几沉沦”叹赏不已，虽然未必有古人的格调，却也别有风致。因为我们不能自风景中走出，在这片风景中我们已经是开遍了的桃花、梨花、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