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浴室

　　我第一次看到海鸥浴室的时候，对着它的招牌扫视了好几遍，那招牌是一块木板，漆成天蓝色，上边用霓虹灯串摆出四个大字，海鸥浴室。我记得我当时嘀咕了一下：“这浴室的名字有点意思”。

　　其实这招牌是钉在巷子口的，浴室还要往巷子里走几步才能见到。招牌下常年立着另一块板子：“男浴三元、女浴四元、小孩一元”，从巷子口望进去，可以见到几间平房的房顶上杵着几个铁皮桶，大概就是浴室了吧。我自己从没走进去过，也很少见到从浴室出来的顾客，但海鸥浴室一直开在那里，我见到它就有五年了。

　　我的一位大学朋友，他读大学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家浴室，“我爸送我来入学的，那时候学校附近的宾馆都太贵了，住不起，我们爷俩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便宜的旅馆，那天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少路，后来走到那三岔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海鸥浴室的霓虹灯，我和我爸走近一瞧，竟然只要三块钱！”

　　这是我知道的关于海鸥浴室的第一个故事，因为海鸥浴室附近有一家非常好吃的馄饨店，我常常去，后来便渐渐留意了关于海鸥浴室的其他故事。比如有一次吃着馄饨，来了一个瘸着腿的老头儿，打包一份馄饨就匆匆往海鸥浴室去了。我问老板娘竟然还有人一边洗澡一边吃馄饨吗，老板娘说那是浴室里烧锅炉的老头，说着她叹了口气，他以前也是烧锅炉的，是厂里的，下岗了又残疾，只能继续烧锅炉了。

　　还有一次我在馄饨店里，一碗馄饨还没吃两个，对街的海鸥浴室前突然就聚了一堆人吆三喝四起来，馄饨店的老板娘又叹了一口气：外来务工的小年轻，搞什么老乡会，洗个澡也常常能对打起来，有一次都打到我馄饨店来，倒霉倒霉。

　　所以我对海鸥浴室唯一的好印象其实还是来自大学的那个男生，他后来才告诉我们，那天他和父亲在海鸥浴室洗过澡后，爷俩就去麦当劳睡了一宿。后来他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小女朋友，常常能见到他们手牵手在校园里走，女孩子笑起来甜甜的，也许爱情，是他年轻岁月里所能拥有的最宝贵的一件东西了吧。

　　后来他逐渐淡出了我们的朋友圈，听说他找了很多兼职，家教、推销手机卡、做服务生、守店……偶尔在路上碰到他，他永远是抱歉地笑一笑说得赶去工作了。后来我也渐渐有自己要忙的事，而且馄饨店与海鸥浴室所在的这一片土地从前是这座城市最庞大的国营工厂，从前的厂房早就拆了，连这一片家属区也加入了城市化的改造进程中，常常尘土飞扬，我也就去的少了。

　　在我毕业那年，海鸥浴室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建起了大概是这座城市最豪华的浴场会所，一年前还是挤挤挨挨的居民楼，火速地拆迁重建，在我印象中似乎只去吃过那么两三次馄饨的时光里，一座金碧辉煌的浴场会所就建起来了。而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位告诉我海鸥浴室的男生，也是在吃馄饨的时候。

　　那天去馄饨店已经是深夜了，我准备完毕业材料打算再去吃一次馄饨，竟然遇到他也在店里，还没等我问他就主动说晚上客多人少，他晚上也空，到了深夜就来这里帮点忙。我与他会心一笑，要了一碗馄饨就吃。埋头吃了一半没留意他，老板娘突然嚷嚷着叫我，我抬头一看一惊，他竟然正往对街的方向跑着，应该是冲过去，冲刺的速度。

　　还记得那天馄饨店的老板娘无比惊异的语气：“你朋友怎么跑出去了，你要不要去叫住他！他那个小女朋友，怎么，怎么和一个老男人去那个浴场啊？！”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我也惊异地往对街看过去，不知何时海鸥浴室的招牌上多了一只鸟，用蓝色的霓虹灯串摆成的，哦，确切的应该是海鸥吧，一只笨笨拙拙的海鸥，而旁边的豪华浴场的镭射灯光好像金子做的巨浪，几乎把那只海鸥都淹没了。那天我没找到我那位朋友，之后，也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