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住的这片老社区,有两位老伯在巷子口常年摆摊,来来往往的人都叫他们高伯钟伯,也不知是因为他们真的一位姓高一位姓钟,还是因为他们摊上的生意:高伯卖糕团,钟伯修钟表。
卖糕团的高伯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干净整齐,他是典型的江南男人的儒雅样貌,而且永远穿着熨烫齐整的衬衫,哪怕寒冬,他的大棉袄里也要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到了盛夏,他似乎也从不愿意把袖子撸起来。高伯做的糕团也是典型的江南味道,软糯清爽,高伯从早晨开始就在巷子口立一张小桌子,摆两个大蒸笼,里头是他的糕团,南瓜糕红糖糕枣泥糕野菜团子,买他的糕是要排队的,我观察过,除了高伯的糕团味道的确太好,另一个原因大概是他永远要戴上手套慢笃笃给顾客拿糕,再脱下手套慢笃笃收钱找零。
另一位钟伯倒从来没有排队的顾客,不晓得现在究竟还有多少人在修理钟表,总之钟伯似乎总是有生意,也就一直摆着他的摊。钟伯看起来也和他的生意差不多,像表盘上循环轮回的指针,每天准点来摆摊,准点撤摊,他的表情大概与他的生活都是一样的:不急不慢无波无澜。有一次我去买糕,高伯正与旁边的钟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两个人在讨论黄花鱼究竟是红烧还是清蒸好吃。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路边摊,这片社区南边有一家北方人开的炒货店,每年秋风起了,炒货店的男主人就要在店外摆一个街边摊,展示他的力气和技术,也大概是提醒路人该贴秋膘了:做糖。这糖要一直做到过春节,芝麻糖花生糖核桃糖,在一口巨大的锅里熬着,要一直搅动以免凝固,他家的生意格外好,所以每次在寒风中经过这摊子,总是让人有点夏天的感觉:熬糖的这位汉子大概是这北风呼啸的街上唯一一位大汗淋漓的人。
有一天深夜我出门去吃夜宵,经过这摊子,看到他一个大男人正蹲在地上拾掇花生芝麻,我说老板辛苦啊这么晚还要熬糖,他有点不好意思,朝我笑一笑说,多熬几锅,我老家的房子还想再盖一层。
还有一位老头儿,他常常在下午的时候踩着三轮来巷子口摆摊,他永远只卖一种东西:蘑菇。他的蘑菇是自己家产的,实实在在的新鲜,很多人甚至绕路来这片社区买他的蘑菇。有一次我去买蘑菇,一位绕了远路来买蘑菇的顾客跟他建议说可以去另一个地方摆摊,生意会更好,他说因为小孙女在城里读小学了,城里小学比他们郊区的小学好啊,儿子媳妇得守着蘑菇大棚,所以他和老伴每天就来孙女的小学校附近摆个摊卖蘑菇,顺便接孙女回家。
后来我略微留意,常就看到这老头儿的小孙女,原来就是常常在摊子附近跑来跑去的小丫头。去的晚了老头儿的蘑菇就卖完了,这时候就能看到老头儿蹬着三轮,车上坐着他的老伴和小孙女,还有卖剩的蘑菇,慢悠悠地穿过昏黄的街灯往城市边缘驶去。
当然也有摆摊的年轻人,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子校园外的街上常有两个年轻小伙来摆摊,开着车,车子后备箱一打开就是个摊子了。他们说自己是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的,这些衣服属于自创潮牌,还在创业阶段,所以来摆摊赚点生活费,也算是调查市场。还有一阵子,校门外常有一个小伙子卖酸梅汤,味道非常好,有一次我去买酸梅汤的时候夸他做的好喝,他告诉我其实自己最擅长做的是咖啡,他的理想就是开一家咖啡店,店铺都已经看好了,但是还缺一些钱。
后来我常常去买他的酸梅汤,到我快毕业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一天,他再也没有来摆摊了,他总是一个人独自守着摊,也不知他究竟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兄弟,谁的儿子,不过我比较肯定的一点是,他大概,真的去开他的咖啡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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