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婶婶

　　我曾经住过的一片老社区有四条小街，东西南北各一条，端端正正成一个“井”字形，这四条街横竖不过几百步，跟别的街道比起来，它们属于在地图里露不上脸的，但是它们都有个端端正正的名字，花街鸟街鱼街虫街。据说这块地儿曾经有过一个极繁华的花鸟市场，后来又一阵烟似地消失了，留下了用花鸟鱼虫命名的路牌，还有散落在这个社区里的花贩与花农。

　　我那时候将信将疑地搬了进来，虽然没法打听到楼上楼下的阿公阿婆曾经的职业是什么，不过眼见二楼阿婆种的藤萝要爬到五楼窗台，对楼的阿公把屋顶变成了百鸟园，这片社区里每家的阳台都各有各的葳蕤模样，倒让我愈来愈相信了这个传说。

　　这四条小街也是各有各的模样，比如鸟街还真是有点聒噪，这条街上也不知从哪儿搬来了许多家做铝合金焊接的，这条街永远充斥着焊接的嗞嗞声，路人经过时候总要格外留神一下焊接枪里四溅的火花。比如鱼街还真就柔情似水多了，这条街上的店面不多，白天基本都关门闭客，到了夜晚却都亮起迷蒙又暧昧的灯光，它们其中大多数是按摩保健店，夜晚偶尔走那条街的话，总让人觉得有点尴尬。虫街似乎也跟它的名字相衬，这条街永远挤满了小摊小贩，常常把路面堵得水泄不通，走进这条街像走进入了虫蚁的巢穴，耳边都是买一点吗大减价啊。

　　所以我最喜欢往花街去走，它才有花鸟市场曾经的风范，花街上零星有几家小店，一家卖布的、一家卖蛋糕的、一家卖旧书的、一家卖鲜奶的，剩下的就是道路两侧高过房顶的梧桐树，和树叶洒在路面上的浓荫和光斑，还有花婶。

　　花婶是个独特又奇怪的女人，她永远在下午三点后出现在花街上，一手挽一个篮子，里头是她的花，她从不卖温室里出来的花，据说她的花都是自己亲自去野外采来的：比如初春她卖油菜花，一小捆一小捆还用稻草扎好，这些有泥土气息的油菜花很容易就被买光。春深了以后她的花篮也丰富了起来，绯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羞怯怯的栀子花、清香极了的玉兰花，入夏后她卖木槿花南瓜花，也是一小捆一小捆，这两种花据说可以观赏也可以烧汤。

　　花婶的花从来都没有包装，也不修边幅，不过似乎城里人都乐意买这些有泥土气息的花草，所以花婶的生意一直不错，每天她都准时来，准时收拾篮子回家，有人说她住在郊外，有人说她就住在花街，有人说她没有收入来源所以去郊外采花来卖，有人说她多年独居没有亲友没有丈夫子女，有人说她曾经风光一时后来生意失败精神有了问题，当然这些她都无法回答，永远只是静静地卖着她的花。

　　因为她是个哑巴，来买花的顾客里，上了年纪的老居民会叫她一声花婶，大多数人还是背地里叫她卖花的女哑巴，“女哑巴的花快卖完了”、“女哑巴今天卖南瓜花”，每次我经过花街，都能听到在街口玩耍的小孩子吆喝出花婶今天的生意。

　　我以为花婶永远会那样安静地孤独下去，我甚至都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如别人所说的“精神有些问题”，我只是常常绕到花街去看一看花婶，顺便买一束她的花，那一年入冬以后，接连好几天花婶都没有来了，天气太冷，估计花婶也采不到花了，这寒冬，也只有雪花了，我简直有点替花婶忧愁了起来，后来也就不怎么刻意往花街去走了。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还记得那天开始飘雪，我走着走着又走回了花街，到了街口听到打雪仗的小孩子又在喊“女哑巴的花快卖完啦”，我一听赶紧往街里走，又看到了花婶，花婶这回不用花篮了，摆了个摊，摊上拉了几根绳子，绳子上挂着卖剩的几朵花，见到我，花婶朝我笑一笑，花婶这一笑我又分不清她究竟是糊涂呢还是精明，不过她卖的花真的太讨人喜欢了。对了，花婶这回卖的是她自己剪的，红艳艳的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