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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书法家,首先要是一个汉字的设计家……把着眼点放在汉字本身的艺术性上,放在汉字造型的美上”
书道也需要“用百倍的力量打进去,用两百倍的力量打出去”
——记草根书法家章国新的“起承转合”
这一日有雨,章国新驱车赶回北山书社,忙着创作前往福建笔会的作品,挥毫泼墨,自出胸臆,此时,胜利北街的玉兰花开得正旺。北山书社位于胜利街651号,是一处集书法交流、讲座、笔会、培训、展示为一体的活动场所。自从去年九月立社以来,凭借多年婺城书坛的影响,学员自是不少。书社进门的照壁上,悬有章国新的一大幅狂草六条屏,观其笔势连绵回绕,字形变化繁多,令观之者肃然巍然。所书内容为刘义庆《世说新语》中的几章,一段为“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西汉置,在今浙江东部,包括嵊州、新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见诸书道,大抵也是如此,“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无书不兴,兴而后有所思。左思的《招隐诗》,其二曰“爵服无常玩,好恶有屈伸。结绶生缠牵,弹冠去埃尘。惠连非吾屈,首阳非吾仁。相与观所尚,逍遥撰良辰”,章国新心心念念只落在“逍遥撰良辰”上。
起承从喜爱到偏爱
1981年,章国新出生在兰溪马涧,马涧的杨梅最是闻名,“但我从小到大对马涧没有特别深的印象。”章国新说。逢人多以金华人自称。
16岁那年,章国新考到金华师范,一到金华,“我就有点溶进去的感觉。”他说,“像方糖化到咖啡里一样。”金华师范可是一块老牌子,冯雪峰(现代著名诗人、文艺理论家)、千家驹(经济学家)都是出自其间,建立之初,是为金华府官立初级师范学堂,时在光绪三十三年,奠基于今侍王府纪念馆址上。章国新说:“即便到了我们这一届,金华师范的声望仍然很高,师范生毕业后,学校招老师,一般都先录取金华师范的毕业生。”金华师范的影响在章国新身上真是不可磨灭,在他看来,金师在美术、音乐、体育诸多方面并不应付了事,而是颇多用心,“较诸之后的应试教育,那时的教育才称得上是素质教育。”章国新说。
每星期两节书法课,他向来不会落下。“自幼喜爱中国书画,只是当时处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又是农村学校,语数老师都缺,根本别提书画老师了。”章国新说,“直到进了金华师范,终于有了专业的书法老师,自然潜心其中。”从18年后的今天看来,就书法内容而言,那时学习的内容极少,几乎可以忽略。然而若是从个人书法的历程上来讲那段时间正是播种时节。
从金华师范毕业,经双向选择,章国新去了青春小学,当语文老师,因工作的繁忙,迫于生计而没有精力拜师学艺继续走书法的道路。书法的种子蒙上了一层粉笔灰,直到四五年后的一个夏天,因为一个机缘巧合,才使这颗种子又重新得以生根发芽。
转从业余走向专业
2003年,不论世界多么混乱,对章国新来说,都是一个奇迹之年。他帮父亲在马涧盖好房子,兄长读书的经费已经不必为之操心,一些微妙的改变正在他的生活中发生。仲夏的某日,他出门购买笔墨纸砚,在飘萍路边的一家宣纸店,偶见一小块书法培训招生的广告,授课老师则是中国美院在读研究生,他也不遑多想,随即报了名上去,从此结识金华书法家舒献忠,依循他的指点,走上“学院派”的路子。
“我跟舒老师学了差不多两年,那时天天盼着星期天,写大篆,写金文,在自己看来,几乎一天一个进步。当初的心情感觉还有余温,低头细数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了。”章国新说。每逢暑假或者节假日,他总要前往杭州,参加中国美院陈振濂、陈大中、汪永江等人的书法培训班,沉浸其间不知时日飞逝。“中国美院的老师真是厉害,随便一本字帖,翻开来写,不但形神俱备,而且还能说出其中每一笔的门道来。”他说,“我在杭州的日子特别充实,起码临摹古人法帖的功夫打扎实了。写到后来,每每有点偷着乐的感觉。”不过,越往后,他的困惑越是增加,如若抛开字帖,让他写古诗文,创作一幅作品,他总跟棋手一样要做一番“长考”(原指经长时间思考才下一着棋),只因字帖里没的字或者临摹时没写到过的字就无从下笔,比如用二王风格创作作品,可是有的字王羲之的传世法帖中未曾出现,便不知如何应对了。
有人告诉他,临摹几年、几十年以后,风格自然会出来。又有人告诉他,两年之内要是不会自行创作书法,那就不要学了。学欲进,思欲繁,则更加迷惘。不得高人点拨,章国新几乎要废然而止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临摹已经得心应手,创作还有多远?!临贴已经很多了还是不会创作,好比去了一趟邯郸,回来不会走路了一般。后来舒献忠推荐,说中国书法院在北京刚刚成立了研究生班,师资雄厚,如果能去也许会有收获。京畿之地,自是高人辈出,中国书法院招生才到第四届,曾有多位全国知名书法家慕名前往学习,得当代大家指点皆满载而归、书艺大进。进中国书法院,最低的门槛也要入选省级书法展一次,幸好他刚刚够格,也就毫不犹豫地把材料寄去,不久,入学通知书也随之而来。
等入学通知书一到手,他才知道事情严重。因为书法院的学习是全日制的,必须脱产,可是目前在学校工作要请一年的假期,哪个学校肯准许呢?他把这事往校长那里一说,校长也没二话,决计是不行的。但他是铁了心要去,即便辞职,也是不打紧的。如此几经周折,得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这一下,他可是挣脱了樊笼,往艺术的殿堂翱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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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造到创作
洛扎诺夫曾说,“一个人的生平和他的面孔——他的躯体和他的精神——是有焦点的。到达这个焦点之前,一切都在扩大和成长,超过这个焦点以后,一切便会缩小和死亡”,那么,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它使这个焦点延后,所以才有晚期风格。章国新进京,亦是“使一切都在扩大和成长”。
“到北京,最大的变化就是气氛变了。”章国新说,“因为奥运会的关系,到了九月底才开班,九十来号人凑到一起,奔着共同的爱好,不论出身,不论相貌,不论长幼,甚至也不论水平皆是一见如故的感觉。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人,集体给出如此强烈的亲和感,大家不约而同地用微笑点头彼此招呼,不是亲历是想象不出的。这些人中有军官(高至少将、大校)、有退休老总、企业高管等等,当然也有生活拮据、以馒头度日的书法爱好者……彼此见面都无半点级别的差异,都如兄弟般称呼,如朋友般说笑。”
第一位前来给他们上书法课的则是复旦大学文博系教授沃兴华,全班鸦雀无声,一套书法理论贯穿下来,碑学与帖学皆能贯通。“此前我也听过一些书法讲座,虽说的也是头头是道,然而终究只是点对点的说理,圆了这类书法面貌却圆不了另一种书法形式。”章国新听了两个星期后感慨道,“可是沃老师所说书理,涵盖古今,出入碑帖,无论何种书迹皆能贯通。此番理论着实高级,几天下来,原本对书法院还略有怀疑的学员再也不迷茫了,纷纷坚定了学下去的信心。”
此后书法院的课程安排大致如此:专家早上授课讲座半天,下午进班辅导,给学员示范,讲评作业,指导书写。1-2周,这个老师的课上完了,再换另一老师来授课。方式同前。
来上课的老师都是当下书法界的顶尖人物,比如沃兴华、王镛、曾翔、刘正成、石开、陈国斌、何应辉等近20位大家,有人曾评价:任何一所艺术院校都不可能集合这么多的书法精英,来给同一些学员上这么多、这么详尽的书法课。这还得感谢当时的中国书法院院长王镛先生,正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和号召力才使这种教学模式得以成功实现。
到了书法家曾翔(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书法院办公室主任)上来授课,章国新乍听之下,又恍然若失。曾翔对一味地临摹古人字帖乃至到了纤毫毕现的做法已经深恶痛绝,譬如临米芾的字,不在酷肖,而在揣摩其意,领会神理。曾翔曾说:“一个书法家,首先要是一个汉字的设计家。过去老把汉字的书写局限在书法范围内,如果把学习书法扩展为‘学习汉字艺术’,把着眼点放在汉字本身的艺术性上,放在汉字造型的美上,可能会更有价值,思想会更开阔,前卫、传统、古典的界限也就不存在了。”这种注重理解和表达,反对一味描摹的书法思想,使章国新深受启发,数月浸淫其中,便有一种出脱的感觉。一夜,随手抄写唐诗八首,笔法迥异于前,一本册页写尽了,方知已是凌晨三点。数日后,这本册页偶尔为曾翔看见,不由地夸他,若是投到全国首届册页展上,定然是可以入展的。因为至少在这本册页上已经可以瞧见章国新自己的书法意识。
曾翔谈到书道,曾引李可染的话说:“用百倍的力量打进去,用两百倍的力量打出去。”十数年来,章国新于此可谓感受日深。因为他有在中国美院“开小灶”的书法底子,只要稍加点拨就能旁通,以致进步之速,常令同窗惊讶,他们的册页经常邀他题写封面,自此他的书法自信心也与日俱增。之后,他曾七次入展由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全国大展,并且成为金华市最年轻的书协理事。
“在中国书法院进修的一年,我和室友每天都要练到夜里两点才睡。”章国新说。临别回金,他的行囊里有八十多方印章,都是同门纂刻好手所赠,这些好手赴京也只有一个目的,师从纂刻名家,期望自己能够刀下有成。“中国书法院的教学方式也不指望我们能够速成,而是背负一大麻袋的书法观念回去慢慢吸收,一年学下去,十年来消化。”章国新说。他至今仍在消化那些营养,对京中岁月更是流连不已。他一再感叹:“书法院真是我学习书法的天堂。”
尾声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印坛即有王镛高步京华,韩天衡雄居海上,石开领风骚于闵南。王镛、石开、沃兴华更是“流行书风”的领袖人物,中国书坛的中流砥柱。章国新能够得到他们的亲炙,可谓幸运。章国新说:“出了金华,才知道书坛之大。在北京,每天几乎都有高规格的书画展,与那些千年以来的真迹相睹面,不仅震撼,而且更是一种机缘。”一个青年书法家或可在早年形成自己的风格,以后缺什么,可以慢慢地补上。这是他从诸多师长的教诲中所深深领悟到的。然而尹吉男所说“在艺术界,不知有多少人为片面追求风格反而没有风格,只是顽固地保留下来一副嘴脸”,这更是他所警惕的。故步自封固然不可取,邯郸学步也很糟糕。当年,高更给斯特林堡的信中写到,“文明让你受苦,野蛮让我返老还童”,在书法上,或可说是“妍美让古人受苦,古拙让今人返老还童”,只因这如椽大笔,要的只是写我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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