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认识芬尼是在另一个时代,那时屋前的菜园,你家的和我家的毗邻,你家种萝卜,我家种白菜,互相有个照应。葱、蒜、韭菜、芹菜都各有一畦,靠近河边的小池塘,富大公养了鱼虾,往往为龙虾侵占,每个夏天只要往池塘里面下钓,一两脸盆的龙虾足够嚼它一个晚上。父亲壶中的米酒稍微匀些给我,我也能喝上几个时辰,而且天上地下的神仙都会搬出来会会,以显我读书上没有辜负历代祖先的辛勤劳作,如今起码能够侃侃而谈,往前几百年,往后几百年,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其实不过是寅吃卯粮。父亲只讲从前他当兵回来,大雪封道,肩上扛枪哼哧回家,不想道上巨蛇横跨,时间就跟巨蛇身上的鳞片一般,闪过去无数片,日头西下又上来,巨蛇的尾巴才甩过了闸口,他和战友方才醒转过来,一抬脚,雨靴几乎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父亲说那真是连根拔起,即便不知道靴底长了什么根,那股劲头一直没有放松过,即便数十年过后喝到呕吐的夜里,父亲也时常会提起那条巨蛇,他当时要是拿枪崩了那条巨蛇,说不定就成了白帝,可惜太平世上,子弹不如刀剑,刘季那么一挥砍,天下如同柳枝,归他执掌。
当然,从九世纪以来,一马克要抵一百芬尼,但芬尼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便宜,直到她从温州回来,并且怀了一个小子,小子落地又成了女儿,算命先生没有说准,带把儿的把把儿给折了,从此落下一个漏洞。芬尼把女儿送回温州,自己又单身返乡,滋润过的土地就是神圣的土地,她的身上从此坐落着一座葡萄园,每天渴望进到里面采摘的男人已经走街串巷,最后掌管这座葡萄园的却是个皮卡司机。芬尼给皮卡司机生了个儿子,儿子日益长大,越来越像个皮卡丘,芬尼在我面前给皮卡丘喂奶的时候,果园里的葡萄也就熟了。芬尼的母亲是个基督徒,芬尼的父亲勉强算个渔夫,我时常怀疑芬尼的父亲在海边拣到了那个漂流瓶,并且出于无知,从瓶中放出了芬尼的母亲,不然,芬尼的美丽就无法解释,她自然是从浪花中涌现的。
芬尼的父亲钓黄鳝是把好手,他做的诱笼往往让黄鳝无所遁逃于天地间,泥鳅更是满箱盈箧,如同一本请来的圣经里面滑出来的经文。没有人能够徒手对付这个拿撒勒的木匠,他真适合二十世纪的中国乡村阿婆,每日里念诵的章句如同屋前归拢一处的垃圾生起袅袅白烟。芬尼一家从来不做除夜,也不燃放烟花爆竹,芬尼倚在门前看我们奔跑的日子,让我不由地想起,她把最后的青春都倚在门框上了,我应该拆下她们家的门框用来雕刻芬尼的形象,以便我能够在多年以后召唤芬尼,让她来到我的跟前。让她跟抹大拉的玛利亚用最好的膏油给耶稣洗脚一样服侍我,我愿意出一马克,一马克的灵魂抵得上一百芬尼。哦,芬尼至死也不会知道,我在遥远的一座小城想她到了这个地步。
芬尼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如同被她咬了一口,而且咬牙切齿,面上依旧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不能和你结婚呀。芬尼就笑我,她不敢像个罗斯姑娘一样,大胆地去把握一个诗人。然而芬尼一点也不像个基督徒,她把心事都挂在她的脸上,她的心情就是随着她胸前开叉的高低而定,胸前开叉越低越喜庆,要是哪天她换上了穆斯林的装束,那就完了,她一定恨死某个男人,在她身上开了一条口子,要等多少个日子才能合上呀,芬尼自己根本没法把握,她就让那道口子慢慢地结痂,她不擅长炫耀自己有多少个伤疤,如同树上的瘤子,不论有多少个,银杏树还是坑坑洼洼的长大,春天抽叶秋天落,没有人能抵挡时令的把持,时间命令一切不断地前进,一二一地跨向深渊,芬尼倒是不在意掉到深渊里去,她的吻比深渊更深呀。
当芬尼的父亲把那些死掉的黄蟮送给我当作诱饵去钓龙虾时,我就快活了整整一个夏天。芬尼总是代她父亲给我送来这些发臭的诱饵,甚至每回都帮我把这些杂碎剁成均匀的一小段,方便穿上线,下到河里去。富大公那时还很健康,只要看他还是那么唠叨,就知道离死期还远。他要是看见那些落在河里的小子游得太欢快,忘了时辰,就会从门前拎起长竹竿不断地吆喝他们靠岸,这些比绿头鸭大不了多少的混小子,每每从河底挖出一块块污泥,捏成一团,互相追打,直到太阳也被他们打得乌黑才肯爬到石板上,摊开四肢,让风把身上的泥汁吹干,身子形同龟裂的大地,掰出许多花纹。芬尼就站在岸上,看这些五花八门的大地之子,一个又一个地钻回水里,如同挪亚的子孙初临劫后的世界,不断地冒出尖来,宇宙从此是一副新的面目。
第一个钻到芬尼蚊帐里的小子,是芬尼的表弟,第二天他就被我们几个扁了一顿,灰溜溜地回家去了。他不知道跟芬尼睡觉是件头等大事,不经由我们的表决,谁敢上了芬尼的床,谁就要倒霉。尽管我在某天晚上坐过芬尼的床,听过芬尼的母亲跟我布道,她说耶稣会看觑我,因为我是个聪明儿。如果皈依耶稣,他就把芬尼赐予我,那我是二话不说就能依从的。但耶稣如同日历,每年都在翻新。芬尼却只有一个,越到后来,她就越像浸在水里的一串葡萄,每时每刻都在壮大我的欲望,我在杂志上看到每一个黑衣女人都像极了芬尼。然而,芬尼吻我的那个日子,她头发上的水滴从我的脖子滑到脊背,天真的颤栗,她只是让我给她再打一盆热水而已,我在厨房里面把热水倒了又倒,总嫌打不到适合的热度。
直到那个时代离我远去,芬尼仍然会出现在某个午夜的梦境,她回来看我,穿一身伊拉克妇女的装束,她说她正在经历战争,并且撩开下摆,露出大腿让我看她的口子,跟树上的瘤子一样,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她从最外面一圈说起,一直说到最里面的一圈,她的日子就被圈起来,筑起了高墙,可又没有线团让她离开这个圈套,也没有剑,可是这个圈套是你自己纺出来的呀,芬尼。她对此一言不发,并且说我变了,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总是愿意让她咬上一口,而且咬牙切齿,面上依旧无所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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