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

　　假如植物也有性别，我想，菱，应该是蔬菜中的女性。红菱、白菱，是常见的乡下姑娘的名字，旧时大户人家的丫环，也有很多叫春菱、秋菱的，大观园中宝钗那位会作诗的丫环，就叫香菱。菱甚纤细，两脚尖尖，放在掌中，玲珑可爱，故常以女人的小脚为喻。而未采摘时候的菱，因长在水中，又多了几许湿淋淋的水性。江南名调《采红菱》中“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哎呀郎有情、哎呀妹有心，好似那两姣菱我俩一条心”，更是把菱与柔情蜜意的爱情联系到一起。而所有的爱情虽然男性不可或缺，却总是愿意以女性形象示人。假如把菱换成南瓜，“采红菱”变成“采南瓜”：“我们俩推着车儿采南瓜采南瓜，哎呀郎有情，哎呀女有心，好似那两南瓜我俩一条心”。怎么看怎么别扭。

　　说菱是女性的，另外还有一条：菱肉白嫩甘甜，生食口舌生津，与肉同炒，鲜脆可口，自有一股清新味道。夏日的菜场里，有附近农民来摆的临时地摊，所卖的菜大多是自家田里种了吃不了的。卖主也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大爷大妈，儿子女儿都打工去了，田地荒着，有力气的农民们是闲不住的，随便种一点，便有着一年四季吃不完的菜。凌晨四五点，便到田地去摘了新鲜的蔬菜，乘着启明星的光亮，用三轮车运到城里的菜场，在空地上铺一张塑料纸，黄瓜、豆角、莴苣、茄子，一样一样摆出来，箩筐倒扣过来当凳子，一杆手制的秤，一个简易的菜摊便摆成了。我最爱逛这些临时的菜摊，摊主少了一些商人的狡猾，多了一些实诚。蔬菜的品种虽然少，卖相也难看些，但比批发的更新鲜，大白菜的根上还带着小块油黑的泥土，黄瓜毛茸茸的尖刺上有晨起的露水，猪马哈尚开着浅浅的小黄花，仿佛还在温润的泥土里欢笑。有一些时令的野菜，也在地摊上比较容易找到，比如：荠菜，汤溪话叫三月青，时令在初春。野油麻，是一种微苦的野菜，有强烈的清热解毒功效，春末夏初，山谷沟垅里到处都是。野桅子花，也是夏初，一种非常美味而短暂的花朵兼菜蔬。生菱角上市，则是在农历中秋前后。新菱上市，我是一定要去买几斤尝尝鲜的。翠绿而弯弯的菱角，挤在一大堆豇豆茄子中间，并不显眼。菜场上的熟面孔们，大多理直气壮，气宇轩昂，争先恐后地占据惹人注目的位置，而菱角，总是放在一个角落里，羞涩得仿佛初次进城的乡下丫头。卖生菱角的人并不多，一则因为菱角煮熟了，价钱更高而且容易卖，二则是现在农村里水塘都承包养鱼养珍珠了，能种菱角的水面少之又少。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前的水塘里，就有很多野生的菱角，一丛一丛，水葫芦一样，扁扁的心形的叶子，悠闲地躺在水面上。贪吃的小孩们，找出自家的大木桶，人坐在桶里，以手当桨，划到塘中，翻开叶子，下面就藏着一棵一棵的菱。但野生的菱角，个子是很小的，壳也又厚又硬，跟市场上卖的没法比。

　　菱刚采下的时候，是绿色的，或是紫红色的，一旦煮熟了，就会变成黑色，或是褐色。以我的经验，黑色的菱更老，肉质粉，吃起来更香，像栗子肉，而褐色的菱肉比较嫩，含水量较高。但现在我发现这套经验不太管用了，去年我就吃到过一种新品种的菱，不但皮薄肉粉，而且很容易饱肚，卖者说，这种菱无论老嫩，煮熟了都是褐色的。而要说起菱的种类，我想洋洋大观，恐怕要作万言书。以我的知识，实在有不能穷尽之虞。单就角而言，以我吃过的为例，便有两角的、三角的、四角的。还不包括我从未见过的叶在水下，菱在水上的昆明浮根菱；嘉兴的无角菱；玄都的鸡翔菱等等等等(柯平《素食者言》)。在金华本地，多为两角菱，角小而钝，皮薄肉多，价钱大约在十元一斤。也有四角菱，前些年比较多，这几年少了，四角菱其中有两只角特别粗壮，坚硬，像个桀敖不顺的水牛头，另两只角小，长在中间，特别弯。大概因为营养全让角占去了，菱肉就比较少。四角菱咬起来很费劲，但菱肉却份外香甜。好吃的东西总是特别不容易取得的，我想起汤溪民谣中一句形容栗子的话：大栗大栗三层壳，又好吃、又难剥。用来形容四角菱，差可似矣。

　　我这人平生不爱吃水果，除了实在因营养需要强迫自己一定要吃一点外，几乎常年不吃水果。因这个毛病，被老伊同志批评很多次，而因为我爱吃菱，煮熟的水果一般都在水果摊上卖，因而跟他强辩：我怎么不吃水果！菱角难道不是水果？分明是水果摊上买来的！老伊同志坚决认为：菱角不算水果。我说：菱角不算水果，那算什么？老伊同志张口结舌，无法作答。我想菱角如果真算水果的话，也一定是男性的：它的硬气、它的不含水、它的并不光鲜的外表、它的决不妥协的尖角。我喜欢带有一些阳刚之气的东西，就算水果，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