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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瑯琊镇西去十余里有个上盛村,起伏的山峦中一条狭长的垅道蜿蜒至山腰,零星村舍爬坡而建,绵延数里。早在数十年前,这里还是一丘土坡,村民来往走的都是狭窄的泥路,遇上雨雪天气,小路便湿滑难走,若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沟壑成险阻,这样的路,若不是天大的事儿,定然是没人愿意走的,而现年80岁的盛兆光却走了将近一生,只为行医济世。
山区缺医少药,接连痛失爱子后,他立志学医救人
1940年,日寇细菌战后的第二年,瘟疫蔓延,5岁的盛兆光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大劫难,村里缺医少药,村民纷纷染病成疾,很多小伙伴甚至在一天之内死去,盛兆光自幼身体羸弱,不幸同时染上天花和麻疹,数日高烧不退,父母辗转将其送至白龙桥郑阳村一金姓医生处救治,幸得生还,却依旧未能阻止右眼失明,留下终身残疾。
待年岁渐长,盛兆光的祖父母相继离世,祖父因区区伤寒而丧命,祖母甚至未能查明是何病症。20岁上,盛兆光与邻村少女根花婚后得子,初为人父,本是人生一大喜事,可孩子出生后体质虚弱,不日后患上肺炎,多方寻医找药未果,不到一月,孩子夭折。不久后,此番悲剧在夫妻俩的人生中再次上演,“眼看着孩子死去,却无能为力,我和根花都很痛苦。”待妻子诞下第三胎,即长子盛根桂时,发现孩子状况未有改善,妻子缺乳情况严重,用尽土方,无济于事,物质匮乏的年代,缺医少药的山区,周围村人情况大抵如此,无处求医,亦无钱求医。盛兆光忽闻临近东盛村某村人家有催乳的秘方,便匆匆赶去借,对方却只让抄,不让带走,无奈药方字迹潦草,盛兆光抄错了字,没能让妻子的状况得到缓解。万般苦痛之下,纵然求学五路,拜师无门,盛兆光立志自学中医,以医济世,那年他23岁。
回顾学医初衷,年迈的盛兆光因患上帕金森症而嗓音略显颤抖,平淡的话语间却满是坚定:“因为自己深受疾病所害,也体会过无力求医而失去骨肉亲人的苦痛,所以想要以医济世,让乡里人看得起病,看好病。”
一盏青灯一柄锄,渐悟中医之道
然而,漫漫学医路其修远,上下求索,举步维艰。在此之前,盛兆光只断断续续上过七年学,后因贫辍学回家务农。盛兆光祖上太公本是秀才出身,后修习中医,在当地小有名气,后家道中落,医道尽失,唯在家中堂屋阁楼里尘封了些许古医书。立志学医后,只上完初一的盛兆光啃起了这些古文医典。
古医书中生僻字和专业术语多,艰深难懂,这常常让盛兆光心下懊恼自己文化底子太薄。但眼见左右邻舍无钱医病,花钱又看不好病,他对自己暗下决心,“再苦再难也要学好。”于是,他白日里在田间劳作,夜里便倚着一盏青灯,彻夜苦读,“读书百遍,其义自现,不懂的多读几遍,一天看不懂就天天看。”凭着一番惊人毅力,盛兆光熬过无数个酷暑严寒的深夜,点点滴滴积累下医学心得。妻子根花深知丈夫夙愿,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月,她非但不阻止丈夫无甚收益的勤勉,反之常伴夜读,医书上见过草药图片,白日里在田间看到相像的,就带回来给丈夫比对学习,默默支持着丈夫的学医征程。
盛兆光的勤勉和谦卑让很多医生愿予之以谆谆教诲。原瑯琊医院的邱寿松医生早年毕业于杭州医科大学,他将自己在读期间的课本及笔记一并借给盛兆光学习,并对其严格要求,以问答形式检查学习效果,点出医书经典部分要求其背诵,“从《内经九卷》到《伤寒金匮》,包括中药学、处方学等等,在邱医生的指导下,我终于完成了较为系统的中医理论学习。邱医生还教导我开方要懂得辩证论治,行医更要有一番负责的态度。”有恩师辅佐,加之日复一日勤学苦读,盛兆光的医术突飞猛进。
南山“李时珍”,十年采药学医
1969年,上盛村办起了农村合作医疗室,盛兆光被选入医疗队三人组,成为一名“赤脚医生”,开始了他的行医生涯。
农村合作医疗创建早期,缺医少药状况依旧,“一把草药一枚针”是盛兆光行医生涯之初最为真实的写照。为开展医疗工作,盛兆光都须亲自上山采药,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白天采药,晚上就寄宿在山民家里,渴了喝山泉,饿了吃干粮,采完药往往先寄存在山民家里,然后一并挑着下山,山路崎岖难走,偶有路途平坦处,便用手推车推着下山。10余年中,盛兆光一行翻遍了婺州南山,最远达到武义及遂昌地界。山林险阻,三人仅脚上捆扎麻绳,手里拄一根木棍以作防身。一次采药途中,忽见一条碗口大的五步蛇横在路中间,幸有山民相助,将蛇打死,三人才得以脱险。事后,三人常自比李时珍以作标榜和自我鼓励。
那10年是盛兆光人生中十分艰苦的10年,也是他中医生涯收获最大的10年。白天采药,晚上他就守在煤油灯下,拿着草药,翻看医书进行比对,逐渐熟悉了200多味中药的生长环境、采摘时间、性味功能及用法用量。
经过数年经营,上盛村医疗室在十里八乡渐渐有了名声,村里很少有人外出看病,很多外村人纷纷慕名而来,“在那之前,村里因为缺医少药,很多人都相信迷信,一生病就找仙姑,拜菩萨,有地方看病,而且能看好,大家都开始相信科学了,我心里高兴。”
跋山涉水,深夜寻路,心中只系病人安危
上世纪80年代后,农村医疗室解散,盛兆光当起了乡村医生,以医济世的少年之志始终不变,高超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让盛兆光的名字响彻方圆十里,一个个关于盛兆光妙手回春的经典病例被广为流传。
杨塘下村曾有一位60岁马姓老汉寒热呕吐,不能进食已有数日,众医生道是无力回天,盛兆光心下不忍,跑去试着开了三剂中药,不想老汉服药后不日而愈,马家上下十分感激,他赶来复诊时,偷偷塞了五元钱红包,盛兆光走出数里才发觉,立即折回把红包送还给了马家。
一天,盛兆光出诊归途中,忽闻不远处牛棚中传来婴儿哭声,循声而去,得知主人家新得幼女,不幸先天兔唇,医生料定孩子活不成,建议家长直接将其丢弃。盛兆光抱起婴孩很快作了诊断,开了处方,劝慰家长孩子尚有存活希望,悉心调养,终能长大成人。如今,当年的女婴早已成家,每年春节定要到盛兆光家拜见“干爹”。
在盛兆光的大女儿盛彩琴的记忆里,父亲半夜出诊是常有的事,“经常是有人来敲门,父亲就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提了药箱就往外赶,有时凌晨才回来。还有的是外面医院配了药,得天天打针,父亲白天忙不完,只能晚上上门给他们打,有的还是每天早、晚两次。”遇上寒冬雪天,白雪皑皑,铺满山林,原本狭窄的小路不见了踪影,盛兆光穿着雨鞋,踏着雪光匆匆赶往病人家中,“当时的雨鞋都是低帮的,有次父亲回来时鞋子、裤子都是湿透的,一脸青紫,原来一路上父亲不小心掉进暗坑里,冰水灌满了鞋子,他爬出来继续往前走,我们问他,他只说病人是等不及的。”有时半夜出诊,病人家属留盛兆光过夜,天亮了再走,盛兆光总是回绝,“明天还有明天要做的事,万一凌晨病人就来看病,我不在,就看不着了。”
盛彩琴说,每遇上从数里外赶来或是点滴未打完的病人,父亲都会留他们与自家人同桌吃饭,“父亲就是把病人当亲人,几十年来都是这样,遇上年纪大的,家里没人照顾的,还会让他在家里待上一整天,招呼他吃完晚饭了再把他送回去。”由此,多做几份饭菜已成了盛家人多年不变的习惯。
行医一生,他以言传身教树起一脉家风
二十余年前,盛兆光便开始培养高中毕业的二儿媳盛红飞承其衣钵,继续他未完的事业。“其实做乡村医生真的是很辛苦,每年早上七点就有病人来,晚上十点才能下班,而且医生、护士、护工的工作都得一个人担下来,要不是为了爸,我想我真的很难坚持下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盛红飞跟老爷子学医已有23年。
学医是件苦差事,“白天打针、挂水已经很累了,但是爸总无时不刻不在监督着我,在我们房间里挂满了人体四大系统解剖图,在书里看到好的案例就折好了让我看,第二天还要考我,还让我到卫校考了西医。”就这样,盛红飞在盛兆光的严格要求下,逐渐成长为备受乡民欢迎的好医生。
春日暖阳里,盛兆光依旧坐在当年的医生座位上认真阅读着疑难杂病类医书,盛红飞前前后后忙碌着,“虽然很多年前,我就能独当一面看病了,可是有爸在,我心里踏实,中西医结合的疗法还是他有经验。”盛红飞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柜子里的药盒看说明书,村里很多老人在医院配了药,连基本的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都会拿到盛红飞这儿,盛红飞就见缝插针地帮他们看好说明书,在盒子上画圈圈,吃一颗就画一个圈,吃两颗就画两个圈。
盛兆光用自己几近半个世纪的言传身教树起一脉家风,让儿孙们秉持善良,学会在逆境中成长。关于老年夙愿,老人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道:“若精力允许,我希望能整理出临床上的一些中药方子,以飨后人。投身杏林,悬壶济世,本是我平生最大心愿,至于其他,皆为浮云。生于山野,长于山野,我本是农民,保持农民本色,不欺不骗,勤勉真诚,是为人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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