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二篇)
木人何用心
比干把包心菜往胸腔里一塞,打马出城,遇上老妪,不想是申公豹,偏不给他便宜占,道是菜如何能当心,比干跟他比的终究不是干劲,要有干劲,掏出包心菜,往地上一摔,自是打马而去,从此活得没有心肝,也不碍事。
从此,一日睡将过去,到了另一日醒来,前日与今日,如同一棵桃树上,左枝与右枝,或是方位不一,或是长短不一,但仍是一棵树上老去。一朵两朵的桃花窜上枝桠,也一朵两朵地跳下去。汉娜·阿伦特说,“一个时代往往会把自己的烙印最清晰地打在那些受其影响最小的、最远离它因而受苦最多的人身上”,比干定然是不知道阿伦特的,他骑到瘴气遍地的海南,白马化作礁石,比干换了坐骑,往鲸鱼身上一纵,也就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了。
这样,一路坐乌篷船,自云端摇下来,木心不数年归故里,之前的数十年现在青石板一样铺到废墟前,只剩窗前的几块板,放在案头,昏沉沉地落在灯下,历史重叠明灭,反转又上墙头,斜出墙外的红杏,闹出的动静随返巢的乳燕敛息了,木心的手杖点点院子前后,这里,那里,不能一一表明的就是无知。有时想,木心是锦被,其他人也就成了旅馆中的被褥——
现在旺起来的花,一丛丛,如杜鹃,紫的扎紫里,白的扎白里,玉兰树排上一条街,转到另一条街,银杏树紧紧一排。不及乡下,皂角树就站在池塘边,满树的皂角风干了,落地上,拣起来洗手,触起的记忆和百年前的乡人是一路的,他们没那么惊讶,种它原是为了方便,不必担心舶来的东西,把好面目换了傩面具。
于是,木心走到幽深处,把手杖往地上一插,像个夸父的族人,桃叶在手杖上吐出,他自己也就裹到桃花心木上,多米尼加极辽远,翻个筋斗过去,大概几由旬?老子的青牛一日只是一由旬。跨上八尺高的马,不知又是几日?但木心,想想就到了。这厢的风景看看殊好,到了那厢,也是一般殊好,用心用不上,念念真切。
等他打马回城,路上的老妪依旧等在他行经的路上,茅草棚和比干时,或是换了几层新鲜的,包心菜与当年比也瞧不出好坏,木心问她“宙斯虽寿,犹有竟时”,这意思要到这时勉强可以打听,申公豹定然也是不知道宙斯的,他就化作一阵青烟消散了,八尺高的马,蹄声笃笃,进城的时辰还缓慢,尹喜抱了一捆竹简和刻刀,匆匆登上楼,拴在城门边上的青牛,不想,打饱嗝的时候,正好喷了一口草气过来,人世这般静好,奈何走得急的,不是我呀,木心好似说给青牛听,青牛不由地哞一声。城门咿呀合上,以后城门开,成群结队的只有游客了。
南京
这里是南京,南京的天气一分为二,东边日出西边雨,有时日出愈窄雨宽阔,有时日出宽阔雨愈窄。但人们总是从雨底逃向日出,鲜少有人和我一样在雨里一动不动,如同一颗雨花石。
她到南京的前一天,我去了寒山寺。面试她的老师,也是临时抽调的,问她知不知道汉娜·阿伦特,她也不怵,谈平庸的恶如资深人士,不免让面试她的老师长舒了一口气,或是觉得为将来多留了一颗读书种子。没多久,她考上博士,问我阿伦特如何,我说阿伦特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导致大屠杀的并不是平庸的恶,而是程序,是以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也并不平庸,他深谙程序,较诸其他听瓦格纳的党徒,艾希曼更是个现代人。其实,她对阿伦特多半只是听说,她对政治、哲学向来头疼,但平庸的恶,她虽说拒绝,又是一步步靠近。
她的性子原是柔韧的,不是瀑布,是溪。往常,她要花费许多光阴,用在近乎可憎的事情上。但现在,她略略知道无用。无用也就无所谓许多光阴。能够睹面的日子,我只想让她看看树,一棵偌大的樗,它的精神也是极大的。她问我知不知道一则故事,史铁生说的,从前有个小号手,吹得悲伤,国王听见了,也就知道他的身世,找许多人来听他吹奏,于是,他吹出来的成了悲壮。
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里写到的,她或是忘了,她曾经很喜欢,现在兴许是淡了。小君对她没有什么防范,知道缘尽于此,立的是黄泉碑,两处茫茫皆不见。小君去寒山寺,已是傍晚,路上都是敝衣粝食的流人,更显出枫桥的荒疏森森。迷惘不可点化,雾气一般笼罩世人,慈悲是一自钟声响清夜。
我跟小君说起,哈金的南京安魂曲,倒底安抚的只是自己的灵魂,怎能波及这里满城的幽灵?隐隐山树间,未尝能够超度一二。小君是不待知晓,也就不动不响,无声无闻,她明了的或是灵魂存在总归可以想见。所以,死亡仅仅是历练,如同剑技,当你劈开虚空的刹那,自己也成了那个缝隙。想起为之亡去的张纯如,遗忘何曾是浩劫,它仅仅是现代的本性。一波,一波,又一波,瓦片滑过历史的湖心。
历史的湖心倒影着妙利普明塔院,寒山趺坐一块岩石上,岩石也就是寒山的样子,他跟拾得闲极了,也说会儿话,这世间要来理我,如何处治?拾得说覅理就是。从贞观年间以来,覅理般若波罗蜜多,不也悠然自得么?李白道“金陵空壮观”,“吴宫花草埋幽径”,到了韦庄,亦只是“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无尽的忧烦和不忍,在子规声里一遍遍听到杀气陡生,好似小号手的灵魂隐入这些杜鹃,却再也没有一个国王邀集许多人来净化他们的悲伤。
艾琳娜
艾琳娜,我走了。
他在等早上的艾琳娜从床上飞来的一个吻,艾琳娜眼睛还没睁开,婴儿般唔吱了一声,不像醒来时那样叽叽叫。
艾琳娜,我真的要走了噢。这在以前,他是没有过的。艾琳娜照旧唔吱了几声,不知道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将会有一点点不同,极小的一点,就可以让她从此不知所措。艾琳娜把晚饭拾掇好,等他回家,啤酒是新近上市的瓦伦丁,烈性而又浑浊,戌时的尾巴梢儿过去了,他还没回来。
电话里只有一首循环往复的“艾琳娜,我回来了”,可是连影子都没有进门。
许多年过去了,艾琳娜在她的杂货店里坐着,早上的艾琳娜已经成了晚上的艾琳娜,她有一个店伙计,原先很是机灵,待了不到一年,在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也这样说,艾琳娜,我走了。那时,艾琳娜眯了会儿眼,她是梦见了早先的声音,才忽然眼睛大张,从躺椅上跳起来,还是真真因为店伙计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呢?
艾琳娜看他走到路灯下去,又从路灯下走到黑暗里去。又是许多年,店里的挂钟比许多年前挂上去的那一天慢了七八分钟。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慢了七八分钟。艾琳娜想,可他回来的样子却老了七八成呢。于是,机灵变木讷,店伙计成了店老板,他想跟艾琳娜好的念头,从进门第一天就抱上了。
他找过不只一两个女人,她们在适当的时候都会问他,谁是艾琳娜?她们这么问他时,他终于知道连梦中的自己碎碎念着的也只有艾琳娜了。他就回来,继续当他的店伙计,艾琳娜只当他出去一会会儿,货架上的瓦伦丁还是新近上市的,烈性而又浑浊。他死的那天,艾琳娜喝的就是瓦伦丁,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起下的拉环。
许多年最后也会成为有一天,艾琳娜有一天知道是时候了,早上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咕咕,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只鸽子,等她把卷帘门打开,一群鸽子也就顺风来,哗啦啦地落到店铺前,阳光滑进玻璃柜台,柜子上的台历翻到四月,前面十三个日子都已经划掉,又到了沉重的时刻,艾琳娜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支红笔,把这个日子圈上。许多年里的这个日子,也都平常过去了。
但今天有了极小的一点变化,她收到一份礼物,没有寄件人,拆开,只是一本四五公分厚的书,磨砂硬皮封面,阴刻“尽头”二字,翻开则是题献,“艾琳娜,我回来了”,她知道会是这样,她轻轻地吻着那一行颤抖的“艾琳娜,我回来了”,就像多年前他在等早上的艾琳娜从床上飞来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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