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半,汤溪人称为鬼节,也叫盂兰盆节,据说,在这一天,地狱门大开,大小饿鬼一拥而出,在人间游荡,享受供品。每家每户都要在门口准备一份祭奠的食物,供过路的众鬼享用。不供当然是不行的,不供———鬼就会到你家里去索要。当然,也不能太丰盛,不然鬼被美味吸引住,不走了,也很麻烦。通常是一杯清酒,几块米糕。但是后来,活人们小气起来,供品就只供给自已的祖宗,供奉的地点也由门口改为坟前了。既然只给家里人吃,供品也丰富起来,增加了肉、豆腐、蔬菜、金箔银锭,但有一样是不会变的,就是汤溪特有的米糕。
米糕很多地方都有,做法也简单,大部分主妇都能做,无非是把米粉和红糖拌匀了,上锅蒸,蒸熟了就可以了。武大郎卖的炊饼,有人怀疑也是米糕,因为它也是用米粉蒸熟的。但汤溪人的米糕,却和这些普通的米糕有点不一样。汤溪正宗的米糕叫灰汁糕,有许多层,薄薄的,透明的,一层一层揭下来,有七八层之多,最多的,有十来层———号称“千层糕”。我小时候,每到了七月半前后,家家户户蒸米糕,蒸好了,就互相送,一来作为酬答,二来呢,主妇们多少有点显显手艺的意思。一糕在手,看看谁的层数最多,最薄,谁的最韧,不粘牙齿。那些像砖头一样厚且又粘牙的糕,是拿不出手的,怕被人家暗地里笑话。做一笼正宗的汤溪灰汁糕,不仅需要主妇的经验和技术,程序上也比做普通的米糕麻烦得多。
首先,得有一捆晒干的早稻稻草,必须是双季稻的早稻,晚稻不行,麦草也不行。去掉稻草那些杂乱的烂叶,剩下干净的茎杆,团成一个草团———像一个英文字母“P”———待用。准备一大锅水,烧热后,再把稻草团在灶孔里过火,变成一团闪着红红火光的灰———趁着热,赶快把它浸到热水中,“吱”地一下,草木灰融化到水里去了,如是者七八九,直到整锅水变成一锅黑黑的灰汁水。把灰汁水过滤、澄清,用来浸泡早已洗净的新米。浸过一天一夜,白白的大米吸足了水分,变成圆圆胖胖的,捞起来,放到石磨上,磨成糊一样的水粉。上笼屉蒸时,也有讲究,先用勺子舀上薄薄的一层,待第一层熟了,再上第二层,一般人家也就四五层,不怕麻烦的,可以加到七八层,直到把笼屉蒸满。主妇手艺的好坏,全在于对加层时间的掌握。火候没到,里面没熟透,蒸出来的糕是粘牙齿的,有些甚至永远也蒸不熟。蒸一笼合格的千层糕,往往需要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些———假如层数很多的话。现在的主妇往往没有这般耐心,她们只会蒸那种非常简易的米糕,也不用灰汁。但两种糕的味道是有很大差别的,灰汁糕软、糯、韧、香甜,而且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红糖的深红和浅红,渗进米粉里去,变成酽酽的咖啡色,有一种老作坊的经典和深邃。每一层米糕都极薄,凉凉的,软软的,像幼小的动物的皮毛,揭下来拎在手上,会不停地抖动,仿佛害怕什么似的。对着太阳光照照,一层淡黄的光晕,朦朦胧眬地从糕体里透出来。这样的糕,看着都叫人心生怜爱,舍不得吃。即使是最粗硬的汉子,拿了这样怯懦、柔软的东西在手,动作也会变得温柔起来。糕做好了,顺着竹笼的花纹,切成菱形,吃的时候,从一端的尖头,咬下小小的一块,放在嘴里,用舌尖转一转,红糖的甜、米粉的香、灰汁淡淡的草味儿,瞬间充满了味蕾,这是嘴小的女人。嘴大的男人,一口咬去,大半块没有了,再一口,囫囵整块下去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初时什么都没有,待回过味来,才觉从喉咙到肚肠,通体一阵特殊的清凉滑爽。就像那些娶了外貌普通内里却温柔贤惠的媳妇的男子,初时还真有点心不在焉,真正过起了日子,才越来越多地觉出媳妇的好,不免心里暗暗喜欢。
汤溪小吃中用米粉做原料的,除了灰汁糕,还有一种叫“米豆腐”的也很好吃。我不知道汤溪米豆腐跟《芙蓉镇》里刘晓庆做的米豆腐是否同一种东西,我没去过湘西的芙蓉镇,据说自从电影上映后,那里的米豆腐便身价爆涨,成为湘西著名的特色小吃了。汤溪正宗的农家米豆腐是用米粉和石灰水做的,这一点说起来颇令人吃惊,我没有学过相关的知识,不知道用石灰水做吃的东西是不是安全,对身体有没有伤害,但我想即是传统食物,外婆传了妈妈,妈妈传了女儿,必定经过祖宗一代一代的身体检验。我至今未听到过有关米豆腐吃死人或因吃米豆腐得恶病的传闻,想来应该是可吃的、安全的。
米豆腐的做法大致是这样的:把干净的石灰放在水里溶成石灰水,再放一段时间澄清,滤去杂质,和米粉拌匀成米糊,锅里水烧开,再放入米糊,用筷子很快地顺着一个方向掏,掏的过程中,米糊渐渐熟了,但米糊是稠了还是稀了,该不该加水,这完全要看经验。把熟的米糊盛到一个比较大的最好是平底的罐子里,待凉下来以后,再切成正方形一块一块的就可以了。我之所以说“大致”,是因为我只是小时候看见我妈做过,没有亲自尝试,很多细节不是很清楚,比如:是用生石灰还是熟石灰?石灰水放多少?米粉是用什么米?籼米还是粳米?而且现在,愿意自己做米豆腐的人也很少,汤溪菜市场上很方便就能买到,但市场上的米豆腐显然跟自己做的不一样,自己做的米豆腐颜色淡黄,米香和石灰水的清香很浓,但市场上卖的颜色暗黄,根本没有石灰水的香味儿,我怀疑也是大工业时代机器的产物。
米豆腐有很多吃法:可以生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白糖和醋拌了,分外的清爽可口。也可以热炒,用肉丝、香菇、圆椒,色香味俱全。还可以做汤,肉末用大蒜煸香,加一点干红辣椒,加水烧开,米豆腐切成小四方块,放入滚水中,等汤色变淡黄,有点稠稠的,再撒上葱花,就可以了,非常简单,鲜香无比。我最喜欢的是做汤,如果再加上罗埠特有的白皮辣椒炒豆干,不知道能吃下去几碗饭。
米豆腐和灰汁糕,均是汤溪土生土长、名不见经传的小吃,跟老实本分的汤溪老农一样卑微、没名气、土得掉渣。现在随着食物品种的日益丰富,花样翻新、口味多变的各式小吃占据了美食版面的主要位置,小孩子们的口味也跟着潮流作了重大的转折,传统的小吃食品已经不那么受年轻一代欢迎了。我的小外甥女就特别喜欢吃“奶油芝士”,喜欢吃“蛋挞”,喜欢吃“泡芙”。汤溪镇的大街小巷,卖各种精巧、有着洋里洋气的名字的蛋糕店和西饼屋生意兴隆。然而不管怎么,仍有这么一种人存在:他们喜欢那种老的、传统的东西,喜欢看那几十年来一直不变的外包装,喜欢那熟悉的味道。吃着这种老味道,他们会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家、炊烟。也许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的喜欢,无缘由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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