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华籍作家丁晓禾访谈
采访:江泛杨诗悦
嘉宾:丁晓禾
丁晓禾笔名西尔枭,浙江杭州人。1981年毕业于金华教育学院中文系。1968年赴金华东湄公社插队务农,1976年后历任中学教师,后历任金华市教委教研室干部,金华市文联作家协会秘书长,北京西尔枭组稿中心总编辑。“五一”前夕,他带着新出版的《广阔天地》小说,突然现身金华,每天以书会友。记者受《今日婺城》报的委托,对这位北漂多年的金华文人作一个专访。可是,“五一”刚过,他又回到了北京,采访只能通过微信在他的饭局与休息中进行。以下是通过微信整理的访谈实录,以飨金华的读者。
问:晓禾,你好,很荣幸,我们受《今日婺城》的委托对你进行采访。在我们看来,你是一位著名的文化策划人、书商和作家,首先请你给大家谈谈你是如何走上文学写作这条道路的。我们特别感兴趣的是你的家庭环境和故乡的文人氛围对你成为一个作家有什么影响。
丁晓禾:我好像没有走上文学道路的必然性。小时候母亲在金华师范做图书管理员,晚上还要在图书馆里刻钢板,我一个人睡在校园的家里,只能以母亲图书馆里的图书陪伴漫长的夜晚。我好像把图书馆里所有的童话、神话都看完了,度过了我小学时代孤零零的可怕夜晚。我读书在环城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叫程肇泉,总是把我的作文在班里或其他班朗读,似乎是作文榜样,这位程老师可能就是家庭出生不好的我,一个和文学有关的助动器。老师是忘不了的,很多年过去后,我在金华教育学院拿文凭时,我竟然和程老师变成了同学,时代总是很怪异。这几年我总要把自己的长篇小说给程老师寄一本,只是一直没有见过面。
问:就我们所知,金华是一个人文荟萃之地,产生过不少杰出人物,你是在金华度过青少年的,我们想了解这段时间的生活对你后来成为一个严格的作家有什么确实的准备。
丁晓禾:金华文人辈出,不过和我的青少年时代好像一点关系都没有。时代不同了,大师诞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环城小学毕业后,小升初考得不错,金华二中已经把我的名字公布在录取名单上了。最后因为成分关系,我成为乡下让长中学(注:原金华第六初级中学)第六号的备取生。这个备取生的概念,就是要等六个录取生放弃读书之后,才能轮到我。三年初中毕业,就成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了。为什么民国出现那么多大师,解放后好像一个都没有,我对这种问题没有一点兴趣,好在金华大师与我无关。
问:我们在金华当地听到了不少你当年在北京的故事,你现在能否面对面地给我们讲一讲你当年在北京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的佳话。另外,你能否根据你个人的印象,就当下的中国文坛,作一个简单的分析。
丁晓禾:下海去北京,都说是北漂,北漂就是鬼混,鬼混就不是好兆头,更没有什么好故事。我在小说《小妖精时代》写过,我很遗憾在北京没有好好参加北京的社会主义建设,把革命精神都消耗在饭局上了。至于文坛,我也没有兴趣,同我也没什么关系,作家朋友倒认识不少,他们在写什么,读者们都知道,写得怎么样,大家都清楚。文学也是一种鬼胎,写的人不一样,看的人也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当然现在喜欢文学的人好像已经不多了,大家对这个鬼胎已经熟视无睹了。比如我,看一个作品,语言不好,没有思想,最多翻几页,接着就扔掉了,什么名家啊,狗屁好书啊,洗洗去睡吧,说得难听一点,你狗屁都不如。再比如说,所谓知青文学,现在有好作品吗,不是大有作为,就是无怨无悔,好像他们没学上、没书读,去劳改、去拼命进入一场运动、参加一次革命,把自己命运、自己家庭搞得一塌糊涂、一片黑暗,还很光荣很伟大似的。靠知青文学起家的那些知青作家,不是出名就是当官,都成为既得利益者,他们还能写出真实的、好看的知青小说吗?而那2000万知青呢,不是下岗工人就是倒霉蛋,不是已经老去就是死不响(我新小说《广阔天地》里的一个知青人物)。
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是什么样的外部环境和精神状态。你还记得你平生的第一部作品吗?
丁晓禾:开始写作在80年代初期吧。我那时在市教育局教研室工作,有一次和同事傅惠钧出差,回来时在某个小火车站等待火车,可能火车误点了,好像要等很长时间,无聊中我就很有文化地对小傅说,我还不如写小说呢。真的就在一个小站两个乘客的昏暗灯光中,写了一个叫《微笑》的短篇小说。小说发表在《浙江青年》杂志上,刊物算不上有多好,也不能算正规的文学杂志,问题是这个杂志居然邀请我去杭州西湖一个五星级宾馆参加一个作家笔会,和当时很多全国著名作家会聚一堂,既然待遇有这么高,我的处女作肯定好,高谈阔论,游山玩水,我的一次小小微笑变成一场疯狂大笑,登时让我觉得文学真是一个笑话连篇的好东西。从此走向一条文学的邪路,不论在文联,还是去北漂,不管当书商,还是成作家,看来文学要搞死我一辈子了。那个傅同事,肯定还记得那个火车小站,后来他见我就要笑嘻嘻说那个火车站,充满半信半疑的微笑,不知道我那时神经兮兮说不如写小说,他在想什么,反正他现在已经是浙师大的院长和教授,我还在文学北漂。
问:请你给我们散谈一下对你产生过关键影响的作家和作品?
丁晓禾: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偶像,也从来没做过什么粉丝,可能和小学毕业就去农村中学读书有关系吧,伟大领袖总不能算偶像吧。我在让长中学的初一到初三,每学期的考试成绩总分,总是排在第一名,数学、物理、化学、语文之类高高张贴在学校的走廊上,按现在的说法绝对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学霸。我记得第二名永远是另一个班的女生,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学们的偶像,我对偶像没有一点感觉,也许这和自己成分不好有关系吧,那时候一个人的成分不好,已经给一个人的成长蒙上了浓重的阴影,有阴影的人还会有偶像吗。从文学上说,你觉得某人的某部作品不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都忘记了,自己在1986年写过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评论,在《世界文学》和莫言一起获得征文一等奖,最近的《金华日报》说起来,我才恍然大悟自己的文学评论还过得去。不过,评论就是评论,马尔克斯也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问:我们在你的《一个书商的忏悔》中发现有这样的一段话:“中国或人类的‘精神文明建设’,不需要你一个私人或者一个生命个体去操劳,组织会掌管,所以私人出版在中国死路一条。不合作,不为任何机构涂脂抹粉,不为他人做嫁衣裳,不为任何狗屁作家修桥铺路,留点时间给自己,写自己书,出自己书,多美妙。”果然,当你退出出版业后,连续写出了《算账》、《小妖精时代》以及刚出版的《广阔天地》,当我们第一次读完《算账》时大为震惊,其丁氏语言像鸟语般的声型与气场冥冥中透着厚重与灵性,和无法释怀的凄伤,《广阔天地》同样沿袭着丁氏独特的语境,苦难成为了一种幽默,多元而守真,丰富而质朴。写出这件作品,应该有它的特别社会环境和个人文学根据。请你从写作外部和写作内部两个方向,对《广阔天地》的写作过程为我们作一些导读性说明。
丁晓禾:中国没有私人出版社,书商只能说是中国特色,买回出版社书号,作品通过之后,就可以堂而皇之问世了。民营书商在这个经济大国其实上不了台面,现在能继续干下去的,基本都是文学爱好者,以为是文化大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呕心沥血。我也亲身经历,出版过一些畅销书,曾经红遍大江南北,好汉不提当年勇,其中就有“美女作家”。当时可能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我将70后男男女女作家一举拿下,自以为是天下出版大腕,可以出版的作品堆积如山,结果美女作家刚刚问世,美女打遍天下无敌手,很快就被有关部门一手拿下。与时俱进之后,“美女作家”平反,成为中国文坛一大景观,书商对文学的贡献也水落石出。不过,这算不算一个投机倒把的问题呢,个体户该不该算一算经济学的帐呢,结论是和所有政治运动一样,可以平反,无法上诉。其实也没有人上诉,上诉你就是反面人物了,你的作家生涯就该结束了,你的作品不可能在国内发表了。文化大革命的禁书,总会在一定时候出现。改革开放后的禁书,别的不说,现在被主旋律认可的作家中,就有莫言、贾平凹、阎连科……被禁之后,从来不响,才能活到今天。
问:近年网络写作兴旺,网络文学尤以武侠小说唱得欢火。网络写作以它的互动性、及时性在平面媒体中赢得了它的地位。你也算一个专业的老媒体工作者了,能否就网络写作这个话题,在《今日婺城》上发出你的声音?
丁晓禾:网络文学的发展,除时代在变化历史在变迁之外,我觉得也和现在年青人看不上长期一统天下的主旋律有很大关系。讲到底文学是无法统治的,不是说领袖就可以是文学的上帝,解放之后的十七年加上“文革”的十年,中国有什么可以流芳百世的文学作品吗,谁能说出一部让大家好好听一听?有了网络文学,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老子喜欢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网民想看,他们无法无天。当然也有不少文学才华,读者的粉丝无数,东西也十分精彩,据我所知金华就有一批。只是我基本不看网络文学,从小就看书,老大徒伤悲,网络属于年轻人。不过,我的那本《算帐》,最早也是在盛大起点中文网发表的,出版社是在半年之后,网上读者还不少,评论好像一大堆,读本现在还在呢。
问:最后,作为一个作家,请你对百年汉语文学的历史说一个大体的评价。还有,对汉语小说的未来,你有怎样的期待。
丁晓禾:呵呵,百年文学,从前的百年我没有兴趣,以后的百年我更不知道,文学史和任何写作者都无关紧要,任何文学史都会让写作者莫名其妙。谢谢你们的采访。
程德培
(50后,文学评论家)
作者的言辞颇具特色,自创一套的言说融叙事、描摹、议论、反讽、戏仿于一炉。不仅故事,似乎语言都想进入一种“广阔天地”。事实证明,作为历史事件的“广阔天地”并不广阔———那么言辞呢?很值得阅读者细细玩味,更值得知青们细细回味。并不遥远的“广阔天地”,今天悍然无语无言,知青们的后代,他们也许不知道,可能一点不知道,父母的广阔天地,消失的知青之恋———作者言辞犀利无不言辞凿凿。
顾建平
(60后,《长篇小说选刊》主编)
从替90岁老父清理历史的《算账》,到盘点北京饭局冶游的《小妖精时代》,时序相差三十年。丁晓禾用第三部小说《广阔天地》,填补了其间巨大的叙事空窗,为他遥远的青春补唱了一首深情的骊歌。“文化革命”的时代气息和乡土风格的男女骚情荤素搭配,经由嬉笑怒骂、喷珠溅玉的丁氏语言上下翻炒,将荒诞残酷的插队生活做成了一道滋味独特、回味无穷的黑暗料理。貌似遥远的,似乎已经消失的———知青小说,由此就革新了样貌,天翻地覆慨而慷。
夏烈
(70后,文学评论家)
用酒神精神做生命底气的丁晓禾,将一部知青小说写得格外酣畅。这是他的可爱之处,文如其人,正经话也透着谐趣以至于我们总觉得他无力正经,同时,也是《广阔天地》的独特性和重要性所在。谁说知青岁月不是一回酒神和缪斯合谋的演绎呢?由伟大领袖的个人意志造就的伟大运动当中,天地为局,人为棋子,具体到小说人物中,兴许连一颗棋子也算不上,只是微尘。但微尘有微尘的喜乐痛苦、浮沉生死,丁晓禾一概用他兴冲冲的、甚至显得酒精过量的“二”的节奏感描述《广阔天地》的人物故事,活生生让一部辛酸的写实小说,突兀出现时代感的夸张和喜剧元素。小说在全不妨碍大众阅读前提下,整合江南一个叫潭头村的土话、笑话、骚话、荤话,“好像就是潭头的主旋律”,在那个年代迸发的野性、野趣及其背后的生存方式、性爱方式,真正是“再教育”知青。这是某种荒唐中的意外收获,在今天语言被不断地规整与阉割的时势中,倒显现出他们本来的意志———他们曾沉沦入泥,却也如花似玉。这在老鬼的《血色黄昏》和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之外,挤出了一条《广阔天地》的可能性,也为已断档的“新知青小说”,续弦出神入化。
于一爽
(80后,小说家,凤凰新媒体文化频道副主编)
《广阔天地》语言洪水一样泛滥,熟极而流,汹涌澎湃,带给人一种生命力,当然这种生命力主要是作家自己的,来自一群生命顽强的老知青。其实我更愿意不把它当成一部知青小说,而仅仅是丁晓禾的小说。他表现出了作家中少见的放松,这和他本人接近,不可能像很多成年人的写作一样,面对千疮百孔的世界,做无谓的悲观和虚无。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当时当地,而又卸去了讲述故事时必须有的责任和逻辑。对我来说,真正看懂这个小说中提供的故事,至少要读两遍以上,故事怪异,爱情异常,我依然爱读小说中那些爱情故事。有爱情有苦难,虽然对苦难的反应当是感伤和同情,但我更愿意从里面看到的是父亲那代人,也是无论哪代人,都有过最好的爱情时光,以及稀释在其中的尊严、智慧和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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