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村深雪里

　　要是在最后，惠明上人能够为我念一回经也就够了。许多个早晨都是在梦里过去，倒也并不觉得一日之计有何重要。我们在孤山上，世界是一座一座孤山合成群峦，都是山里人，出山就成了出殡的日子。

　　起晚的时候，要是下雨，连天下，不见晴，风在树上吹，花落窗前，有玉兰，有杜鹃，含笑落在溪边，背阴的街面一到雨天就打滑，小心翼翼地走，夜里路灯亮了，锁在底楼的小狗汪汪叫，还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它就紧张，朝着光亮处吠一阵子，就像楼梯间的灯也感应到了，亮一阵子。毫无来由地成了一盏灯，毫无来由地随之熄灭，今后还会不会有亮起来的时候？星星过去了，只是一颗颗黯淡的石头。

　　不知道叫什么名儿的飞虫，趋光进来，没头没脑地冲撞，墙这边，墙那边，最后还是撞出去了。蚊蝇一两只，偶尔击于掌上，没有吸到一点血，沾到一点油星，方生方死，惠明上人或会放它们生路，我只让它们死。死是梅花过后最好的季节。以前，他拿梅枝比画一个人的命数，只看梅枝上分出几朵。但分出来的几朵也会凋落。

　　将就些，而不是讲究些，将来就会好。她倒是把一切都看到了头，因为她走的路是极短的，短到倚门看看，就有头绪，不必更上一层楼，极目远眺，那些漫无头绪的时间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要过来？前村的人跟后村的人不一样，前村的人瞻前，后村的人顾后，她在前村住，也就不回看过去的是非，只看接下来的是就是，非就非，并不顾虑人们把她拖到黑名单上，既不是笋，也没长成竹子。邪祟还不至于，只是生成。较诸常人，她只是略略发怔些。

　　村人都说要来的总会来，风来，雨来，干旱也会来，成百上千年，只要来过，就成了总会来的，好像天地间真有一个“总会”在，风师雨伯雷公电母只是其中的会员。来也要看时候，不是时候，来的就有些不知所措，往往也无可如何。冥冥之中天注定。天是不下注的，她是后台，只管收钱换筹码，换来换去，终是这些筹码，赌徒从罗马到长安，苟日新，日日新，冥冥之中靠打拼，从刀币到比特币一直玩到今。

　　小孩子过家家，简单到只剩天真。要是惠明上人会怎么说，予生也晚，天真近顽。没有什么枷锁能够套得住，听不进去就是听不进去，不是耳朵不行。黄钟大吕再好，毁了也就毁了，声音低沉的瓦釜不好听，但是很好用。后村的人，家家有瓦釜，黄钟大吕只能在寺院，清洁其心不是日课，三省吾身不免操之过急。以前悦亲之道，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她想真是曲礼，以曲为美。她只看看飞到檐角的燕子，心也清净，身也清净，一日的春意随之而生，一日里对人也都是好意。

　　他们来的时候，要说话，对惠明上人，或者对她，要显出他们在，他们就会说“我认为”，既没有我，也不认，岂有为，她后来是这么说的，如同说那些在高野山修人形的小獾，惠明上人倒是持不语戒久了，无可如何，因缘到头就是无话可说，东一指，西一指，花照常好，雨照常好，天地照常清宁，成百上千年，有什么祸事都可以小事化了，一样的无可如何。照常而不照异，其道悠悠，习以为常，就是要在纷乱中有个把握，观其妙，观其徼，可以互通有无了。

　　上山来的，在他上来之前，他要的就在身上。到了这里，蒸一身汗，看似把要的也蒸出来，缭绕跟前，借这香氛定一定神，下山后也就得着了。求什么，就是什么。灵验终要看他自己去实验，总有实验成功的一天，那就成了灵验。惠明上人善说白，留好多余地要靠上来的回转去，自己下鼓歌和之。话语如井，空时有回音，满时有净水，其中深浅，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汲尽，也是苟日新，日日新。

　　她不敢说自己通禅，依了自然的道理说事，这是古人向来做的，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这是感兴，不是一日复一日的西方线条。一日里，鸡鸣平旦日出隅中晡时，也是感兴，不是朝九晚五争分夺秒的计时仪器。用沙，或者用水，一日依了沙数和水滴，汇作一堆，或一筒，这是有情，一日有一日的情分，不是虚度。但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一抔。尘归尘，土归土，是不知道尘土也有情。人是从尘土中捏造，柳枝鞭成，于虚空中捕得文字，从此自行其事，罔顾其他，是人以有情生，无情终了。

　　惠明上人说偈，道是无晴却有晴，偌大一个覅端平。前村的人说覅，只是摇手。天底下端不平的何止东边日出西边雨。端不平东西，难免不分南北。任人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端然不到东，也不到西，只是居中而寓诸庸，或如风信鸡，随风去吹动，哪有什么好去向，无可如何，姑且走一条道出来，也就成了公路，要是路的尽头有座寺，假以时日，这也就是一条朝圣的路，要是寺里还有个惠明上人。其他事情摊上了，不过一件一件拾掇干净，往旧日里收讫。

　　就是晴了，放她一人在山间走，一会儿是松，一会儿是杉，一会儿草青青，一会儿陟彼崔嵬，忽复转出一短亭，坐者二三人，闲话无须说，相貌都古，以为是山精化成，等她来说跟村中长老一般无二，这样就得人形，长一二百年的修为。她便不说，朝前走，一路是风，是影，斑斓到铺了锦缎在石级上似的，走到头只是空地，望出去海潮连天，拍在岸上，翻出细鳞，像褪了的蛇壳连成一线，一阵颤栗让她缩手缩脚，以为草丛里也有刚褪了蛇壳的小家伙，耸了耸身子滑进石缝，这些生灵不待见她了么？万物有灵且美，冥顽不灵则恶，人是日趋失灵而冥顽，不能机灵始终而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