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清凉上露台

　　一个梦是一颗石子，扁平滑过去，紧接另一个梦，一颗石子滑过去，她跳上一颗石子，顺势又跳往另一颗，当脚下的石子随之跃起，复而落下，她又落脚刚刚滑过来的一颗石子上，要是没有接上，梦溢出了边界，她就会醒。听到窗外的雨声，也似一颗颗石子滑过去发出噗喇、噗喇的声响，一颗颗石子转眼成了野天鹅，她这样想，她是这些野天鹅的幺妹，要缝上多少件银衣裳，才能换他们回来。或是一座城市都淹在水中，但他们出门，只要用手划开一道，就能干净地走到办公室，不容易的只是能够这样想。一辈子不做梦的只有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就是不做梦而已。

　　她对菩萨不恭敬，觉得菩萨再了不起，只是八风吹不动的木偶泥胎，不论经义上如何说，终究说不破菩萨只是八风吹不动的木偶泥胎。但惠明上人不一样，活脱脱一个人在跟前，见了亲切，惠明上人一举一动，比如擦香案，扫院落，结跏趺坐在蒲团上，都是自然而然，因而恭不恭敬也没什么要紧。他一坐下，一时的思想走极远，她也不怕打扰上人，随口便问，走到哪儿了？上人说山下。再问，走到哪儿了？上人说城中。当她第三回问上人走到哪儿时，上人笑说，正在渡河。这一路走去，便没有尽头。但想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所以菩萨说，回头是岸。当她给菩萨擦身子的时候，她就当菩萨是个小孩，或是满世界跑野了，都不知道干净，但擦干净的菩萨也很美好。

　　惠明上人也不介意她去擦菩萨的身子，而且拿落花供奉，有时往观音的净瓶中插一枝梅花，有时则是一株菜花，时令过了，她也找一柳枝换下。一时兴起，一时兴尽，要看哪天又回返过来，净瓶中又是一枝梨花、一枝桃花地换下。观音菩萨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净瓶中经常换上的时令花卉，偶尔也会想怎么还不来换呢？那时，她已经发怔去了。看看天，要落雨，她就先撑上伞再等，一直到雨珠落到伞面上，然后，把伞搁在雨里，自己站在檐下，听雨珠打伞的声音，吧嗒，吧嗒，多么响的吻。

　　许多个晚上也跟早晨一样，恍恍惚惚过去了，没记上，以后想来，更是捉摸不定，有过那个日子么？直到这一刻，真是一个一个恍惚的日子捱过来的么？生活原本就没有头，没有尾，即便他们安置了年月日，年月日如何能够安置得了她呢？这时候，惠明上人要说，那时候，你还小，六岁不到，一路哭到山上，也不见人过来找，手中一枝梅花，我看看，一朵两朵正开着，三五朵还是蓓蕾，不知道如何是好，下去问人家，也是不知道，把你送到前村，一等就是这些年，看来以后还有许多辰光，平地里蹦出来的，倒不是石头里的，这时候，你已经跟院中的梅树差不多一个年纪了。

　　她在跟院中的梅树一样的年纪上出走了，没有跟惠明上人打招呼，也没有跟养父母说，从前村往城里走，只有一条道路，就是她倚门看见的那条，要是爬上树，她也跟裘德一样，似乎能够看到基督寺的楼影。惠明上人给她一个地址，很早以前，寄宿在寺里的一位先生，院中的梅树就是他栽的。惠明上人说是梅先生，在寺里休养的时候，写过咏梅的诗，特意还将梅先生的诗笺也交给她，算是信物，到城里或是用得上。

　　寒枝倾侧雪初来，一味清凉上露台。

　　古寺钟声三两下，梅花何不细摊开。

　　梅先生写梅花，调子也是清寒的，略略有些愁绪，和雪花一样轻飘，落在梅花上，大抵也就化了，又似乎看不出他的愁绪来，但她知道，这愁绪是化不开。她想，梅先生也是跟梅树一样清瘦，这是不差的，她见到梅先生，不待说“原来梅先生也是一株梅树”，梅先生像是认得她，手中的卷烟略略弹去烟灰，笑说原来是你呀，那时还小，六岁不到的光景，不知道怎么走到寺里来的，现在，又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呢？

　　原来他跟惠明上人一样，恭不恭敬也应该没什么要紧。她只说，现在的自己有了名姓，惠明上人给她取了文慧的名字，蕙心兰质，到底是不是如此，她以为也是没什么要紧。惠明上人跟她说，情丝一束，总要有慧剑才行，以前的亚历山大就有，一挥之下，乱麻立解，可惜天不假年，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叶，秋风一至，根且拔矣。用晏平仲的话说亚历山大，是不是也合榫呢？她倒想问问梅先生，人何以要有根？无根不是更无罪恶的根源么？

　　你来，是要做些什么呢？梅先生问她，她倒也不好回答，自己来城里，并没有做什么的想法，随遇而不安，这时倒有点惴惴。

　　可不可以跟惠明上人一样，我帮他抄经文，也可以帮先生抄书。这倒是她干惯的活计，她的字还是惠明上人教的，梅先生定然不会说她的字不好，一想到抄书，她想起怀中还揣着那一纸诗笺，也就取出来递给梅先生，这一笺咏梅的诗，虽然过了许多时日，愁绪依然从纸里透了出来，梅先生不由凑上去闻了闻，不免笑了，少年不识愁滋味，但那时候，早就不是少年的梅先生，却是初识愁滋味。惠明上人与他本是同窗，一人逃禅，一人隐市，不想逃禅的日渐发福，隐市的反而日渐消瘦，他一念及惠明上人现在跟弥勒一样的身形，更是笑得手也颤了，一截烟灰就抖到地上。

　　抄书就不必了，你先在书店里落个脚，做些杂事，还可以翻翻书。她不知道梅先生原来有家书店，但也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梅先生应该有家书店，这就是她现在想的，以致其他身份都不适合他了，梅先生是真真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后来，当她翻到一些书上被没有烧尽的烟灰烫出来的孔洞时，她就想，梅先生看到这里，原来也是笑得手也颤了，一截烟灰就落到书上。偶尔，她会取一些梅花，把那些小孔粘上，梅先生若是哪天回看这些书，或许也会为这些不经意间翻到的梅花，愉快地吐个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