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少纳言在《枕草子》四时的情趣中认为最美好的时刻分别是:春天破晓的时候,夏日的夜里,秋天的傍晚,冬日的早晨。而我爱极的不过是夜晚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团团围坐着吃饭的那一刻。写夜晚灯光的文字,我甚喜安房直子在《萤火虫》里的一小段:“这会儿,正是车站掌灯时分。山里车站的灯光,是熟透了的柿子的颜色,稍稍离开一点距离眺望过去,便会让人突然怀恋得想哭。”入夜后,当行至静谧的村庄,田野尽头灯火寥落,再加犬吠几声,四面青山巍巍。我每每念及自己一家人环坐灯下的情景,双眼不禁微润。
曾看过一部电视剧《冷月孤星剑》,看的时候还是很小的孩子,可是现在依然张口便能叫出男主角的名字———夜夜秋雨孤灯下司马长风,仿佛这名字一直就藏在舌底下。幼年的我也不知何故,只是喃喃自语地重复“夜夜秋雨孤灯下司马长风”,一直重复,不知不觉中便觉心中满满都是怅然悲苦,却又无法说出。遭逢此情此景,林黛玉也不免要怨嗟:“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我们也唯有学着易安叹息一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在从前,灯下的人大都不免有些不畅意。“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苍颜白发人衰境,黄卷青灯空心。”“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读之嘘唏不已,感慨万千。即便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可以读出孤清、寂寞,甚至还有那么点辛酸,虽然最终无意中见着了,也依然有泫然的泪意。
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极力细述阴翳之美:“在我们看来那墙壁上的余光或者微弱的光线,比什么装饰都美,我总是亲切地欣赏而百看不厌。”不仅如此,我们还眺望书斋窗上挂着的横木后面、花盆周围、棚架之下充溢着的幽暗,虽然明知这里并无阴翳,却感觉到这里有宁静的空气,永规不变的闲寂在领略这种幽暗。”“我伫立在书斋中微微透光的纸拉门前,竟然忘却了时光的推移。”这种幽暗生出的悠远,静寂之感,让人着迷不已。古代的建筑都偏向于幽暗,是光与影的温柔调和,是掩与映的自然统一,还有使用的照明工具,如油灯、蜡烛无论是光亮的程度和范围,都是有限的。我想正是这样的幽暗之光发展造就了含蓄温婉,而又神秘幽寂的东方之美。
记得幼年时的灯光都是温暖的昏黄与幽暗,而“所谓美正是从实际生活中发展起来的观念”(谷崎润一郎语)呀!难怪,我如何也不喜白亮的灯光,闪光的地砖墙壁器皿,而暮色昏昏光影黯黯却于我别有一番趣意与亲切,窝在其中便觉安然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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