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位于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琅琊镇一个叫铁店的偏远小山村,有一处紧邻水库的小山坡,坡似卧龙,松林繁茂,拨开荒草,可见成堆成堆的碎瓷片。拾起来仔细端详,它们有的是破裂的壶嘴,有的是叠在一起的碗,有的是变形的三足鼎……拂去表面厚厚的尘土,斑驳的土沁下,黑褐色的古瓷泛着幽幽的光,浓厚渐变的釉色在阳光下焕发出流动的光彩,甚是好看。这是先人留下的古窑址。从器型看,碗体扁圆,碗圈广口,胎薄釉厚,显然是宋元时期的遗物。然而,铁店村是远近闻名的畲族村,祖上以打铁为生,迁居此地不过四百年。谁也不知道这些精妙的古瓷出自谁手,这支窑火又始于何时。
婺城区是金华的主城区,古时因为金婺争华之地而得名婺州。古时婺州产瓷否?唐代陆羽《茶经》载:“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在茶圣笔下,婺窑茶具品质上乘,位列探花。而这是婺窑唯一见于古代文献的记载。然而,谁也不曾将这座小山坡与茶圣笔下的“探花郎”联系在一起,直到一批海捞瓷的重大考古发现。
沉船里的无名古瓷
1976年,韩国新安海域打捞出一艘古代沉船,舱内有陶瓷器一万多件。其中150多件精美的无名乳浊釉瓷器引起了大家的广泛关注。其品类包括三足水盘、注子、花盆三个品种,无落款,在当时发掘的古窑址中未曾有见。那么,这批神秘的古瓷源于何处呢?考古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直到1983年,故宫博物院冯先铭先生到日本参观展览时,确认其为“钧窑系”瓷器,产自金华铁店窑。这很快在中国考古界和陶瓷研究界引发了轰动。
紧随其后,金华市有关考古专家及文化界有识之士率先走读境内古窑遗址,整理相关资料。贡昌先生在1988年编著出版了《婺州古瓷》一书。
据贡昌《婺州古瓷》相关论证,婺州古窑因州得名,与龙泉窑等同属婺窑系,兴于商周,盛于唐宋,于明清时期逐渐衰弱,前后绵延2700多年,首创化妆土工艺,于汉代中期即开始使用青、褐两色釉。西汉以前,婺州窑原始瓷多见于墓葬,做明器,胎厚釉薄,也曾出现过青黄釉、彩釉等丰富的釉色,及针点纹、网格纹、连珠纹等修饰图案。南宋时期,婺州窑吸收各地窑口之所长,出产日用瓷及观赏瓷,远销全国各地,并出现出口瓷。新安沉船中发现的婺州铁店窑瓷器即为宋元时期出口瓷。这些婺瓷由铁店窑沿线水系入白沙溪,后入钱塘江,去往明州(现宁波),再行出海,对外贸易。婺州窑铁店村遗址即是婺州窑系中极具代表性的窑口之一。
这里自北宋年间(约公元960年)便世代有人以烧窑制瓷为生。与我国多数南方窑系相似,婺州古窑多为龙窑,坐北朝南,与地面约呈30度角,窑身有多处添柴口,以实现窑火层层升温,在古代,一窑瓷器通常要经过半个月的煅烧。相传铁店窑址即有三条龙窑。龙窑旁,通常配套有滤泥设施,窑工们采集的瓷土须经碾磨,泡水,通过五道滤口,变得十分细腻,而后风干,方能使用。受气候条件影响,窑工唯有选在秋后气候干燥、天气晴好时方能拉坯、烧窑,土生瓷,窑变常有,风云不定,烧窑及开窑前,窑工们必要祭祀窑神“神农氏”。而这窑变恰是婺州窑铁店村遗址乳浊釉形成的关键。
据相关史料载,婺州铁店的这支窑火持续燃至元代,约公元1271年。2001年,婺州铁店窑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复燃的婺州窑火
那么,这些在古代婺州辖区内发现的古窑址就是陆羽笔下的“探花郎”吗?一边是实地考察与考古发现,另一边是大海捞针的史料查询,婺州古瓷开始了它千年沉寂后的涅槃重生。
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资料统计,婺城区范围内共有婺州窑古窑址45处,迄今发现的唐代婺州窑古窑址主要分布在雅畈镇,宋、元古窑址数量最多,分布区域广,在琅琊镇、长山乡、沙畈乡、安地镇、汤溪镇境内均有分布,共发现有33处。
明清时期的窑址相较宋元时期的古窑址表现出了迥然不同的风格。品质参差不齐,数量大大减少,仅在白龙桥镇及汤溪镇境内有发现,共4处,并出现馒头窑,采集到的产品多是无釉红胚、无釉灰胚,制作粗糙,以生产缸、坛、夜虎、茶罐、火钵、药罐等为主。其中,白龙桥镇双牌古窑址是婺城区保留最完整的一个明清古窑址,创建于清晚期,直到2003年时才停用。
伴随一个又一个婺窑遗址被发现并成为省、市级文保单位,一批又一批婺窑古瓷被发掘,而后被送进各级博物馆束之高阁。那么,传承2700多年的古婺窑火就此燃烧在史话里,离人们远去了吗?
2007年,时任金华市政协委员的周国良向金华市政协提交了《关于振兴婺州窑的建议》,得到重视。而在此前,周国良对标中国陶瓷发展史,结合境内考古发现,对婺州窑文化发展脉络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婺窑文化也成为婺文化研究的一个重要部分。
与此同时,从事陶艺工作30年的陈新华受贡昌、徐朝兴及众婺窑收藏家鼓舞,开始婺窑传承之路。自1973年入职金华陶瓷厂,跟着师父钻研婺窑制作技艺,后在中国美院进修雕塑系,“双轨并进”逐步由区、市、省级成长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和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陈新华最终以从传统工匠圈里走来的人民艺术家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泱泱大中华,窑系林立。只宋代就有官、汝、哥、定、钧五大名窑。像婺窑一样的民间窑口不计其数。由原始社会出现滥觞,中国烧瓷技艺繁复。从采泥炼釉到成瓷出窑,要经过大大小小70多道工序,只施釉与点彩先后就有釉上彩、釉下彩、釉中彩之分。每一件瓷器的发色成型都是胎与釉在窑火考验下博弈的结果。窑变过程中涉及熔点、力学、氧化、收缩膨胀比例等、机理十分复杂。九州大地分分合合,历朝历代起起落落,社会审美由简入繁,又由繁化简,峰回路转九曲十八弯,由此影响各地区陶瓷艺术百花齐放又交相呼应。各大窑口鲜有独特的单项工艺,却有其独特的艺术体系。
“大多数人缺乏对中国陶瓷文化艺术的系统性了解。我们也很难用几个词或一两句话准确描述婺窑的特色和优势。再加上婺窑的历史性断层,它在金华本地的认知度就不高。”陈新华说。
参加业界权威大展,不断捧回大奖,在大众媒体亮相,大师品牌知名度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天球瓶、草木灰釉、跳刀纹、点褐彩、宝香花……从器型、釉色到纹饰,在随之而来的文化评论中,系列特色标签与“陈新华”这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
创新的记忆传承
婺窑广播婺州大地,千窑千色,陈新华的婺窑也曾遭遇质疑。就连陈新华本人对这些工艺标签也不置可否。他说:“文化是动态的、前进的,是否一脉相传不能单看工艺。三国以后婺窑才出现化妆土工艺,那么三国以后的婺窑就不是婺窑了吗?我们传承婺窑,不是简单地传承工艺,而是传承其作为民间古窑古朴的风格,传承它巧妙的创新,传承扎根在婺文化里生活化的审美。”
于是,陈新华倔强地一头扎进去,以藏养藏,不断收入各窑口各时期的婺窑古瓷,钻研其制作工艺,一遍遍地尝试恢复而后创新改良,成为婺窑圈的领军人物。“对于一个艺术家而言,或者对于一个品牌而言,必须坚持个性。但个性不是单一的某个特点,而是博采众长又融会贯通,最终形成有鲜明的个性特点又能常变常新的系列作品。”陈新华说。
2006年,陈新华看准了人流密集的古子城,在八咏路的三间店面房里挂出了“陈新华婺州窑”的招牌,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婺窑作品进行展销,明码标价,但不接受议价。看客络绎不绝,爱不释手者常有,销售状况不甚乐观。但是,金华市民在潜移默化中达成了共识:婺州窑很美,很有金华特色,但很贵,适合作为礼品送给很重要的客人。当年,陈新华的婺窑作品就被金华市政府作为城市礼品携带出国访问,赠予国际友人。
2007年以后,金华市文广新局先后牵头主办陈新华婺州窑烧造工艺研讨会、婺州窑学术和理论研讨会、第四届青瓷工艺研讨会、婺州窑传承和发展大会,请来故宫博物院、中国陶瓷协会等权威机构的领头专家团参会。金华大地上出现了一股“婺窑研究热”。《婺窑往事》等书刊层出不穷。断层许久的婺窑重新回归了中国陶瓷艺术圈。
很快,各色婺窑礼品订单也从四面八方飞进陈新华的工作室。2013年,金华婺州窑陶瓷博物馆作为古子城首批认养项目落地,对外开放,引来众多拜师学艺者。陈新华广收门徒,并启迪徒弟们特色化发展:陈珩专攻婺窑收藏品的创作;邵文礼专攻婺窑日用瓷的研发;吕永明专攻铁店窑乳浊釉工艺的恢复和发展;顾童融合婺窑及篆刻艺术专攻婺窑瓷印;郭童心融合婺窑与软笔书法专攻婺窑书法摆件……
紧接着,政府部门及社会各界纷纷参与到传承婺窑文化的队伍中来。“婺窑进校园”等活动培养了新一批小小传承人。
腾飞的产业振兴
2017年,婺窑小镇在婺城区雅畈镇汉灶村落成,金华市婺州窑博物馆园区正式对外开放。园区以中国婺州窑博物馆为核心,容纳了大师工作室、婺窑展销馆、公益体验馆。
中国婺州窑博物馆循着自魏晋到明清的20余件婺窑文物及考古解说,婺窑博物馆讲述着婺窑持续2700多年的兴衰故事。在大师工作室,各色婺窑作品琳琅满目。一把手工壶,把玩起来是手心的小玲珑,壶把、壶扣、壶嘴三点一线,壶里藏着滤网,上面密密麻麻的出水孔。起壶斟茶,水流成股划出漂亮的弧线,足半盏,扣住壶盖出气孔,收口,滴水不漏。茶人圈里玩的就是这不卑不亢的一气呵成、收放有度,还有那丰富的珠光青、火石红、鸭蛋青等诸多绚烂的釉彩,西施壶、南瓜壶、光器等富有变幻的器型。
在中国婺州窑博物馆园区附近,就是以婺州窑汉灶村遗址为核心的婺州窑遗址公园,行步于宛若游龙爬坡的古窑址,近旁松风阵阵,脚下依稀还能感觉到碎瓷片透过泥土传来的坚硬触感,如果寻得仔细,还能找到一些古旧碎词,泛着幽幽的光彩。
2021年,“婺窑之光”国家级非遗婺州窑活态展在浙江省博物馆孤山馆区浙江西湖美术馆展出。陈新华携徒子徒孙,并邀请若干陶瓷艺术研究员共59人,分三个主题展出涵盖大器、摆件、瓷印、茶器、香器、花器等在内的741件作品。开展以来,国内陶瓷艺术爱好者、茶文化爱好者及茶瓷相关领域研究专家纷至沓来,婺窑文化尤其是婺窑茶器系列作品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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