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苑
上世纪70年代,一个美国人开始学中文,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包弼德。“弼德”取辅弼德业之意,是一个有儒家气息的词。这个选择,或许已经预示了他此后数十年的去向。
包弼德后来成为哈佛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查理斯·H·卡威尔”讲席教授,是资深的宋代思想史学者。而他花了最长时间的地方,是浙江一座叫金华的城市。
他研究金华,写了三部书,用了三十余年。1992年出版的《斯文:唐宋思想的转型》,探讨中国士人阶层如何从唐代的世家大族蜕变为南宋的地方精英,宏观的历史框架里,已经埋下了他对“士人与地方”这一命题的持久兴趣。十六年后,《历史上的理学》出版,他把镜头对准程朱理学,却不讲哲学,而是追问:理学为什么能成为后世主流?他的回答出人意料,认为这并不是早期思潮的必然走向,而是历史选择与偶然共同作用的结果。社会史与政治史的眼光,让他看到了思想背后权力与地方之间的流动。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金华。
2022年,《志学斯邑:1100至1600年间婺州士人之志业》问世,中文译本随后出版。这是他婺学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一个西方学者献给一座中国小城的三十年功课。他为什么偏偏选了金华?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别处没有的东西?
婺州,一座城市的学术性格
包弼德选择金华,有一个很实际的理由:这里留存的文集与方志,在同等规模的地方城市里较为罕见。但资料丰富只是入口,真正让他驻留下来的,是婺州士人身上那种独特的学术性格。
婺学的源头,要追溯到南宋的吕祖谦。吕祖谦字伯恭,号东莱,金华人,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是南宋思想史上绕不开的人物。他在金华创办丽泽书院,开宗立派,形成了后世所称的“金华学派”,也就是婺学的最初形态。在包弼德看来,吕祖谦的独特之处,并不只在于他的哲学主张,更在于他如何将“学”这件事落回到地方的土壤里。他通过书院规约凝聚士人,通过墓志铭书写地方记忆,通过学术著述确立价值传承。学问,在他手里,不是个人的内省,而是地方社会的公共资源。
吕祖谦去世后,婺学的传承并未中断,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南宋末至元代,金华出现了一条清晰的师承谱系:何基师从朱熹高徒黄榦,王柏师从何基,金履祥师从王柏,许谦再师从金履祥。四人均为金华人,世称“北山四先生”,被视为朱熹理学的正宗嫡传。金履祥编纂《濂洛风雅》,以诗歌谱写道统,将周敦颐、二程、朱熹一脉相承的学术谱系,与金华的地方士人紧紧绑在一起,“世嫡相承,直接濂洛”。
这条传承线显得格外稳固。中原战乱,北方学脉断裂,金华却在南宋至元代的动荡中,把朱子学的火种保存了下来,并且越来越兴旺。包弼德注意到,婺学并不是一个固守一隅的地方性知识传统,而是在保持地方根基的同时,始终与全国性学术网络保持对话。这种“既具全国性又有地方性”的双重身份,正是他认为婺州值得深入研究的根本原因之一。
“地方化”:一个西方学者的读法
包弼德在《志学斯邑》里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婺学的真正意义,在于“地方化”。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在说婺学局限于一地,恰恰相反。在他的理解里,“地方化”说的是士人如何将所学投入地方公共事务,如何在一片具体的土地上,把学问变成推动社会运转的力量。书院、宗族、地方志、士人网络,这些在传统思想史叙述里常常被当作背景的东西,在包弼德眼中才是婺学真正的身体。哲学文本是它的骨架,地方实践才是它的血肉。
这种读法,与中国传统的道学史叙述形成了微妙的对话。中国学者讲婺学,往往从义理入手,追问它在程朱陆王之间站在哪里,继承了什么,修正了什么。包弼德却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转而去看:婺州的士人究竟在做什么?他们如何写墓志铭、如何订立书院规约、如何在战乱与改朝换代之间维系一个地方的文化记忆?
他甚至借用了以赛亚·伯林的“刺猬与狐狸”来解读北山四先生内部的差异。伯林用这个古希腊格言区分两类思想家:刺猬只知一件大事,狐狸却知道许多事。在包弼德看来,何基是刺猬型的,学问内敛,笃守朱子;王柏则更像狐狸,兴趣广博,甚至敢于质疑经典文本的真伪。
元代是包弼德叙述里最有张力的一段。1313年科举恢复之前,元代整整取消科举数十年。仕途封闭,婺州士人失去了向上流动的通道,却没有就此沉寂。他们转向地方,深耕宗族建设,修谱蔚然成风。包弼德统计,现存族谱中,修订于元代的数量是宋代的四倍(据包弼德《志学斯邑》统计)。这个数字背后,是一群人在时代收窄时,选择把根扎得更深的集体意志。学问没有散掉,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沉入了地方的土壤,等待下一个时代重新生长。
从浙东走廊到东亚文化圈
婺学的影响,从来不止于婺州一地。
明初,宋濂、王祎等金华文士相继入朝,参与国家礼制与文化建设。朱元璋对浦江郑氏家族赐名“江南第一家”,表彰其数代同堂、家法严整的宗族秩序,而这正是婺学以学问经营地方、以宗族凝聚人心的理念,得到了认可与放大。
往更远处看,婺学处于学界近年提出的“中国东南儒学走廊”的重要位置。这条走廊东起宁绍平原,沿钱塘江经杭州、金华,向西延伸至衢州,再绵延福建、江西、湖南。金华婺学与闽学、阳明心学共同构成这条走廊的主干,彼此呼应,形成了中国东南最密集的思想生产地带。这条走廊,最终延伸到整个东亚,北山四先生建立的四书学诠释体系,随着朱子学的传播到国际。
一个浙中小城的学问,走出了婺州,走出了中国,在整个东亚文化圈里留下了印记。包弼德在书中没有刻意渲染这种影响力,他更关注的,始终是婺州士人如何在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把学问过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一个外国人的目光
有一个细节值得停留片刻。
包弼德研究婺学,用的是社会史与政治史的眼光,而不是中国传统道学史的哲学框架。这在某种程度上,让他得以绕开已经争论了几百年的义理问题,直接去看士人的行动、地方的结构、知识的流动。他看见的,不是一套思想体系,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在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时代里,选择了某种活法。
这种陌生感,有时候恰恰是一种穿透力。
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传统,往往太熟悉。婺学在中国学术史上的地位,研究者自然清楚,但“地方化”这个切入角度,这种把书院规约和族谱数量当作思想史证据的方式,却是包弼德带进来的。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在金华的文集与方志里打捞出这样一套理解框架,再递回给中国读者,让我们得以用另一种眼光重新打量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这大概就是跨文化研究最好的样子。
金华还在。婺学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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