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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离文学队伍已经十几年。早年写过几行歪诗,但很快知道自己不是当诗人的材料,所以果断搁笔,并对当代诗歌敬而远之。在我平庸的生活中,如果要说与诗歌还有什么瓜葛,就是还认识几个本土诗人,比如相识二十多年的林子,还有去年结识的李英昌。这一天,我接到李英昌的短信和电话,叫我参加一个组织的活动,并且要请我到一个神秘的地方喝酒,不禁心中有些蠢动,但还是比较犹豫。林子说:去吧!散散心嘛。于是打定主意。早晨,我赶到指定地点时,他们都在了。上了一辆大巴,看见车上有二十几个人,基本不认识,据说是一些作家、书画家、摄影家。车子开动,组织里的人掏出两页纸,一一核对。我瞄了一眼,第一栏写着“作家15人”,下面是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字。当然,上面没有我,林子拿笔临时把我的名字添上去,我就临时充当了一回作家,但难免有些心虚。车子出了城,直奔西面的开发区。看了一个碟片,参观了一家乳业公司,转了一截老街,就去农家乐吃中饭。
伊有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在邻桌冲着我点头。我觉得纳闷:怎么一上午没有发现他呢?我是见过他一面的。是去年,上海一批诗人作家到这座城市来交流,我不知怎地也去凑热闹,刚好坐在伊有喜的边上,之前对他有所耳闻,我向他表达了敬意。那次聚会,诗人们雄辩着当代诗歌要不要押韵的问题,喋喋不休,听得我云里雾里,仿佛时光回流了几十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一下子没了兴致。吃过中饭,作家诗人们鸟兽散,瞬间印象全无,我唯一的收获就是认识了诗人伊有喜,他的名字多有喜气呀!他毫无诗人的孤傲。我们相互留了手机号码,说多多联系。那次他理的是平头,而眼下,头发长了,形象变了。但也可以说,从表象上,我读不出他是一个诗人。
吃过中饭,顶着初夏的炎炎烈日奔九峰山而去。“九峰山,古称妇人岩,又称龙邱山,叠嶂连冈,奇峰挺九,故名九峰”。九峰山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多峻崖峭壁,山丘不高,但群峰连绵,沟壑纵横,崖陡洞幽寺古,我玩过两次,觉得还过得去。近年来有好事者寻章摘句,穿凿附会,把达摩等老古董都往山上搬,甚至说达摩就是在九峰圆寂的,这我就不同意了,蒙谁啊!伊有喜说,分成两队人马,有兴趣的跟他反穿九峰山,就是从一个静僻的山谷进去,从景区山门出来。于是,我和林子就决定跟着有喜。车子在一个村庄把我们九个人撇下,载着另一部分直达山门。我们刚走进村巷,就看见水圳里流淌着清澈丰盈的渠水,不禁欢喜。过了寂静的村子,就看见谷口一道石坝,锁着翠谷。翻进山谷,有一弯狭长的水库。伊有喜说,这便是下龙潭了。伊有喜就是从九峰山下的村庄走出去的,谙识这里的一丘一壑,一草一木。这儿是我的后花园、会客厅呢,他说,瞧!这是还魂草,这是覆盆子,又叫树莓。他如数家珍,边说边摘下小黄果招待我们。酸甜。水库的尽头是一道圆石垒砌的堤坝,坝后又渟涵着一泓碧水,这是个梯级水库,库岸多光滑的石壁。就有画家欢呼起来,不顾烈日熏蒸,跳到坝上开始写生。我想找一片浓荫,独自往前走,灌木丛杂,修竹纷披,藤蔓缠绕,路径荒芜,很快不敢再动,只得呆在草窠里,大气不敢出,怕惊动了什么生灵,等着伊有喜们赶上来。山鸟们都在午睡,白云慵懒地坐在树梢,野花睁着明眸,除了一阵凉风,没有什么动静。世界无比安静,直到伊有喜窸窸窣窣地摸过来,然后我随他猫着腰一步步蹲着走,两手不时分开荆棘。绕过一个小山谷,又回到了库岸。
眼前又是一道杂树丛生的绿色堤坝,藏着又一个潭,近岸有一尺多长的草鱼悠游,旁若无人,潭水从坝侧的缺口顺着石壁哗哗地注入下潭,三个水潭毗连,水色越来越青碧,环境愈行愈清幽。驻足谛听,有高远的松涛起伏。这儿石峰奇耸,草木深密,杳无人迹。绕到库尾,潭水清浅下去,水草连绵丛生,却有点九寨沟的风韵。我问伊有喜:有砖家考证,得出结论:晋陶渊明当年就是隐居在九峰,却是何处?有喜说:正是此地!后来我在景区的地图上果然看到这里叫东篱菊径。哦!他们确实为陶先生遴选了一处很好的栖隐之地,如果当年真把他搬到这儿来,我想他是不会反对的。有喜说此处的地形与《桃花源记》中的描摹有几分形似。我说中国宣称是桃花源原型的地方多的去了,况且文学形象不一定等同于现实。砖家将陶先生的户口迁到此地,这文学玩笑开得太大了,恕在下实难苟同,其实何必舍近求远依傍古人呢?!九峰山下虽然没有隐过陶渊明,但出过当代诗人伊有喜却是事实!可以在这儿修筑一处有喜别业,以资纪念。有喜大笑。
我们经过的龙潭是景区的边缘,有待二期开发。我原来以为九峰景区就是那样了,谁知隐藏着一连串的碧潭,诗人就是诗人,另辟蹊径,给了我们意外的惊喜。九座山峰是阳刚的,而这三个碧潭是阴柔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我们坐下来休息,这儿竹木森茂,涧水明净,端的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处所。拍拍照,擦擦汗,我以为差不多了,该循着景区的游步道转回去了,有喜却说还有。他领着我们拐进一条林中幽径,途中有人看见一条蕲蛇,花容失色,惊叫起来,但毕竟有惊无险。上了一处隘口,视野洞开,突然看见了黛绿宁静的湖面,倒映着对岸一簇簇耸峙的孤峰,湖水深邃地向峡谷深处延展。人们全都尖叫欢呼起来。这就是上龙潭,清秀绝佳的山水,纤尘不染,被大地秘藏着,与世隔离,只有太阳、月亮、清风、野鸟光顾,今天,有喜把它贡献出来了,谢谢有喜!站在潭边巉岩上,有喜告诉我:你看,那座陡峭的崖峰叫大马峰,它在痛苦地扭着头,像不像?潭水深不可测,有喜说,大概有二十多米深,他小时候来过,刚好潭水放空,潭底全是石壁,看到一柱泉水往上喷涌。他又告诉我,对面的山峰上,曾经有一对恋人跳崖殉情,轰动一时,附近的男女老幼都跑来看,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在这仙境一般的地方,也曾上演过人间悲剧,令人嗟叹。转念一想,他们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脱离人世,进入仙境。
上龙潭的形状像一对鹿角,沿着两个方向延伸,我顺着其中一只角深入。小道盘曲,细竹密密层层,钻到水尽头,是一爿陡峭的山崖,再也无路可循,放眼远望,满谷翠绿。伊有喜说,山谷还很深远,里面人迹罕至,只有一些采草药的才偶尔涉足。
退出上龙潭,回到中龙潭,人们又分为两路,一路经崖壁栈道出山,而我与林子、伊有喜等翻越黑熊峰。山径旁危岩陡立,只生长着苔藓野草,一缕滴泉淅淅沥沥作响,不见其他游人,格外幽谧。翻上黑熊峰,精疲力尽,我们光着上身沐浴着山风,耳听林涛,静思。有喜感叹,对这座家山,他了如指掌,二十年弹指一挥,山还是山,人却倏然老了。我本来想说:百年以后永远地回到这座山上来吧!但终于没有说出口。继续下行、上坡,到止观亭,有一些书画家对着奇峰林立的九峰山挥毫泼墨,好生羡慕他们的手艺。俯看蓊郁的翠谷,可见那孔穴遍布的峻峭丹崖下被竹树围绕的九峰禅寺,黄色的寺墙分为醒目。要是来点钟声就好了!有喜你说呢?
出了九峰景区,大巴载着我们去不远的九峰温泉。温泉在一道山垄里,才刚试营业。伊有喜说,当初老板投资开发温泉是一场豪赌,项目立项花费千万元,钻井花了五百万。当时不能确定地底下是否有温泉,请来的地质学家断定是没有的,但老板一意孤行孤注一掷。这口井一直打了近1500米深,后来钻头遇到坚硬的岩层,断了,都以为完了,一千多万真的扔水里了。没想到钻头拔出来时温泉就跟上来了,投资者赌赢了,现在的出水量是每天2000吨,又在打第二口井。我们进到汤泉里泡着。池子一共有十几口,或深或浅,或大或小,各式形状,温度显示在34到40度之间。无味。但有喜说,刚出水那阵子跑来看过,闻到一股强烈的硫磺味。这温泉揉搓起来比较腻滑,有如凝脂,这我明显感觉到了。
泡好温泉,就打道回城了。在车上,有喜摸出两本书,送给我和林子。这是前几年他出版的诗集,《最近我肯定好好活着》。我看到序言里写道:荒诞派是二十一世纪极具感染力的诗歌流派,伊有喜则是这个诗派的重要诗人。我翻翻集子,里面的字我都认识,当然,诗就不一定看懂了。为什么是荒诞派呢?我看有喜一点也不嬉皮、不荒诞呀!他块头不小,看上去朴实、平和、热情,更像他的职业,一个尽心尽责的中学语文老师。哦,不,诗歌是诗人心底的温泉,一般人是很难感知的。我翻看他的诗,有些很短,比如《车祸》,只有两句:“从一条路拐入/另一条”。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有点意思!我说你签个名吧!但车子一路颠簸,终于没有签成。问他的住址,原来他的小区与我仅一路之隔,最多百来米。
车子进城,已经薄暮,但组织默默无语,显然不准备为我们安排晚饭了。林子跟我说,我们去喝点。于是邀请有喜,但有喜说,咽喉发炎,不能喝酒,下次吧!那下次吧。车子到了市政府门口,我们告别一车的文化人士,从一条路拐入/另一条。当夜幕完全降临,林子和我,一个诗人和一个俗人,在这喧嚷的小城街角,已经临风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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