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看《红楼梦》,翻到凤姐儿说茄鲞制作的那一段:“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削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可刘姥姥细嚼了半日,愣没尝出什么茄味来。如此大费周章,居然不过是把茄子的本味弄没了,当下不禁怅然无言。
想起林清玄的《味之素》,十多年前看时,因与自己不切身,并不甚在意,而今再翻,则字字惊心,句句贴心:“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吃,而又有原味的食物呢?”“‘舌头的尊严’(味之素)是现代人最缺的一种尊严。连带的,我们也找不到耳朵的尊严(声之素),找不到眼睛的尊严(色之素),找不到鼻子的尊严(气之素)。”“没有了五官的尊严,又何以谈人生?” “硼砂、色素、荷尔蒙、抗生素、肥料、农药、糖精、防腐剂、咖啡因......”我们的孩子吃着这些,光长个儿了,就如那些又肥又痴、水分满溢却没有滋味的水果一般,又有什么好值得欢喜。
我还是欢喜食物本来的味道,白米饭细细嚼嚼,便有甘甜在舌间回旋。清粥一口一口慢慢喝,不吃菜,便有余香袅袅。土豆水煮剥了皮吃,有些人自然很不惯,可我爱惜这样的本色。核桃我觉得生着吃,更有回味,因为是那样的坦诚相见。我也愿意如小时那般,吃当季的瓜果蔬菜。在自然的风露雨水里长大,才会有属于它们自己的最美好的味道。而且,大冬天里淅沥嗦里的吃西瓜,又怎有盛夏时那种稀哩哗啦的痛快呢?
我们常说童言无忌,其实便是一份真。小小的孩童,他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出自本心。要哭便哭,要笑便笑,自都是敞亮无遮掩。等稍大,大人们对其这也禁,那也拘,渐渐地,便再无当初轰然而应的亮烈,变得缩头缩脑,唯唯诺诺,因百事皆要先在心里忖度盘算权衡半天。
林清玄《法圆师妹》里的一段文字,多年后再看,居然不能自已,黯然难抑:“他蹲下来在她的对面拔着冬风过后荔枝园里的杂草,法圆师妹感激地望着他,顿时令他觉得他们两人都是非常寂寞的,像一丛没有花瓣的荔枝花。”这似与前面写的没什么相干,可是此际,我只是想着这句话,觉得自己亦如他们,是非常寂寞的,在这人世里,像一丛没有花瓣的荔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