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生今世》中看到写玉凤,说她原本体弱,待操作辛苦就发微热,又总有心事,身体就更亏了下去。不由得唬了一跳,因着自身与其居然极为相似,便又留心再看了一遍,忖着是这样的吧,不禁暗暗点头。
其实每个人看书最后念及的也便是自身,境况相似,心意相通,便如心神相会,遇着知己般的可惊可喜,引为快事。《红楼梦》常翻,从十来岁至今,只是关注的方面会有所变化,在心里激起的波动也不尽相同,好在《红楼梦》真真是一本好书,你索一它便奉十、奉百、奉千都不在话下。
林黛玉自谓:“从会饮食时便吃药,至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书中说她得的是不足之症。“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旧疾。”因其常咳嗽,咳痰,还有数量不等的咯血,有人便认定林黛玉患的是肺结核病。王太医分析她的病症时说:“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我虽不懂中医,但据王太医所言,估摸着应是肝火偏旺,故易动气,脾胃因此也有点问题,所以减饮食,加心气衰弱,肺想必也深受其害。但林黛玉自说吃的是人参养荣丸。人参养荣丸有哪些配料我也不甚知,但主料为人参当是无疑。我忖着自己也有类似症状,但似乎人参却实在消受撑拒不起,不过这中间也有个量多量少的问题。待往下看,王太医因提笔写道:“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必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舒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旋。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看到这里,想着这便错不了,断断不是肺结核,若是的话,贾母又岂肯让林黛玉与贾宝玉如此亲近无间?且林黛玉在园中这般随意来回与他人言谈无拘,别人岂有不被传染之理?
林黛玉也曾自思:“况今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贾宝玉也叹道:“你皆因总是放不下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细思之,黛玉一是身体怯弱,气血不足;二是心病,父母早逝,寄居篱下,待得再好,又怎如自家。再加此间关系复杂,与宝玉之情虽甚笃,但又始终无大人明言确定,时时刻刻唯恐不备,他人便插身其中,自己和宝玉又作不了主,少不了要多提防,步步为营。两相夹攻,就算天天静养,心照旧如乱麻不堪,入睡又难,身子骨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饶是如此,亦难掩林黛玉绝代之姿容,希世之俊美,可以惊得花儿落满地鸟儿飞离枝头。在贾宝玉眼中更是无人能与之相比,称其“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还有薛蟠,忽一眼瞥见林黛玉,便酥倒在那里动弹不得了,这样的美我们即便加上相当的想象也只能完成一二。至于林黛玉的怯弱不禁,兴儿描述得极为传神: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的,见了她,不敢出气儿,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她。只是如此这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终究不过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叫人除了叹声“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又能再如何?人生似乎永远都是有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