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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七山二水一分田”,水的形态不比湖沼纵横的平原,它只是容纳在山塘、水库、沟渠、水田和三十六条溪流之中,含蓄,绝少汪洋恣肆、惊世骇俗。一方水土上的人们,耕耘播洒、伐薪砍樵、烧窑制瓦、纺纱织布,多不以打渔为生。但在土地出产贫乏的年代,栏猪要出售,母鸡要下蛋,故此饭桌上的荤腥,乡人多在水里捞取。而田间水沟、大河小溪是种类繁多的水族的渊薮,乡人的捕鱼手法因地制宜,五花八门。
溪流异常清澈,终年穿行在青山间,经过隐伏于山坳的村庄之外,它多数是平静的,偶尔,会有沉闷的轰隆声响起,那是有人在炸鱼。炸鱼者游手好闲之徒居多,从矿山弄来一点炸药、雷管,踌躇满志地走向山崖下深潭,后面往往跟着几个欢呼雀跃的孩子。选好方位站定,点起炸药扔向潭中,水下翻涌起一股巨浪,待水面平静后,白花花的鱼儿半死不活地浮出潭面。炸鱼者脱去衣衫,扎到水中,抓起鱼儿抛向岸边。小孩也能得到一两尾小鱼的奖赏。但这是一种极危险的行径,经常流传着某人炸瞎了眼或手的血淋淋的新闻。更有甚者,沉入潭底,以身殉鱼。这种粗暴的手段为大姑父所不齿。大姑父是方圆十多里地少有的渔夫,终生以捕鱼为业。他一年四季在水里跋涉,脸上的皱纹比一般的农人来得深刻,脸容仿佛被风吹皱的水面,并且幽暗。他有一张尼龙织成的大网,有一年,因为我们的请求,大姑父和表哥用自行车驮来拖网,在马勺头岗下一个贯连堰渠和溪水的小湖下网。他们穿上橡皮的防水服,一人分执一端包抄一片宁静的水域。纲举目张,他们拖着鱼网缓缓移动,半个时辰后在湖的狭口汇拢,先把底下的网绳牵起,渔网就变成一个满身窟窿的大口袋,沉重的口袋被一手一手拽拉到草地上。这个过程充满悬念,但网到的只是一大袋的水草和浮萍。一连拉了三网,得到一尾四斤重的鲤鱼,被剁成三截分给三家。幼时觉得这是轻巧的谋生手段,令人艳慕,但姑父一生都没有从水里捞到财富,却因经年泡在水中,晚年得了风湿病,捕鱼生涯也后继无人。
但这种大网在清浅的溪里却无用武之地,就需要短小的围网。围网至多一米深长,下沿串有铅坠,上面系着浮标,只围拢桌面大小一片水域,下网处往往是水流平缓的一处鱼垒。溪底是五色的卵石,乡人于是间或垒起一座座下宽上尖的石堆,有些露出水面,叫鱼垒,其实是为鱼儿垒的一个窝,大概是从筑巢引凤启发的灵感吧!一段时日后,鱼虾就纷纷藏身其中。渔网围住鱼垒后,需要把石头一块块捡出去,重新堆砌成另一座鱼垒。网在渐渐拢紧,斑斓修长的石斑鱼们原形毕露,却无法逃遁。我曾经网到过滑溜溜的溪鳗,肉质细腻。谈到鳗鱼,家乡有极罕见的雪鳗,大者一二十公斤——简直宛如蟒蛇!光绪县志载:“雪鳗者,多在石仓下深潭,非雪不出也。”因久居幽暗,双目失明,遇隆冬雪天,偶尔出洞觅食,即难于返还,才被人们捕获。但近些年已无踪影。
网鱼靠的是机巧,乡野孩子们则使用蛮力,所谓砸鱼也。待溪滩上水落石出,看到鱼游弋进石缝,捡起石头就往那块石头砸。石头会挤压下面的鱼,鱼被间接震昏或撞死。河滩上咚咚咚的,此起彼伏,像采石场,但这种方法所获不丰,于是又发明出毒鱼,采来水湄的辣蓼草和一种树枝,在小水窟里敲砸,砸出辛辣的汁液来,鱼喝到后会晕乎。大人们却是玩一种叫“作滩”的把戏。临溪而居的村落,都有一条引水堰渠,以供饮用、洗濯、灌溉、发电,它是村落生活的蓝色血管,上游有涵洞、水闸,控制流量。深秋枯水季节,三五个乡邻一合计,就到急水滩头作滩。他们用石头在溪里横向垒成一条小坝,把溪水逼向堰渠。这个水利工程在静夜里悄悄完成,“渔灯深夜出溪湄,数点微茫月上时”,以防他人坐享其成。潺潺溪流细小下去了,于是在坝下撒药,未几,绵延数里的乱石滩上,一溪的鱼昏死浮白,一任他们捡拾。凌晨,我们闻讯急忙忙赶到的时候,人们早已黑压压地布满溪滩,翻动石头。我们捡到的往往是一些小鱼,比如沙泥鳅、小石斑、黄颡鱼、河虾、螃蟹,乡人谓之“捡鱼屑”。那天,家家户户都会鱼香飘逸,猫们格外兴奋。
此外,还有用木板在小股水流的地方拦一个小坝,边上掏个空缺形成落差,下面陷阱里放个鱼篓(叫笱),用树枝伪装起来,等着鱼自投罗网——它游到篓里再也出不去了,三五日后再去巡视,这有点像守株待兔,但倘若被他人觉察不免竹篮打水。
作为孩童,我们更多的是在水沟和稻田里摸爬滚打。初夏芒种,消隐了一个严冬的泥鳅在田园世界重新抛头露面,成群在放过水的农田里穿梭巡游。我们把一截沟渠两端用泥块堵起来,把水一点点戽干。泥鳅喜欢钻在豆腐一样稀软的烂泥里,用手把泥一点点拨弄过去,就会发现它的半截身子,于是和泥一起捧到竹篓里。我们常将稻株踩得东倒西歪,引来乡人的喝叱,但乐此不疲。村后山坡有个采石形成的封闭石窟,并无水沟贯通,周围都是山地,积蓄的是雨水。一次,我和伙伴突发奇想,耗时半天用脸盆把它戽干了,却捉到一脸盆的鲫鱼和一筐的泥鳅。它们从何而来?一直是个不解之迷。剪泥鳅是在初夏的夜晚,明晃晃的水田刚插上秧苗,蛙声阵阵如急雨驰骤,我们打着火把游走在田塍上,不时蹲下观察幽明的田水,如果发现泥鳅静伏不动,悄悄用带齿的鳗剪将它们夹起,回头看看,古老村庄的灯火一朵朵凋落,山野间只有渔火明灭,也具一种幽邃的诗意。剪泥鳅也会遇见水蛇和黄鳝。黄鳝却多是钓的,将钢丝一端弯曲过来,磨得锐利,扎上蚯蚓,趴在田塍上,将钓具伸进驳岸的石罅、土洞里,等待它咬钩,再把它拖出来。早时的乡人吃过鼠肉,但不吃泥鳅,更不吃黄鳝,只是剁成一截一截喂鸭。我冒险吃过一次黄鳝。我在稻田里捉到过一条粗壮的老鳝,黄得发黑,一称有八两重,央求母亲把它烧起来。红烧,放了许多大蒜生姜,一家人看我吃,结果我吃吐了,人不舒服,眼晕头疼,躺了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在稻田穿行中了农药的毒,还是得罪了黄鳝精。
在没有玩具、书籍、糖果、电视的少年时代,捉鱼,曾给了我无比的快乐。如今,我与那些鲫鱼、鲢鱼、黄颡鱼、鲤鱼、鲶鱼、石斑鱼、黄鳝、泥鳅,已经相忘于江湖,其实,它们也已拖儿带女地离开了故乡的水域。回乡的日子,我也会盯着空荡荡的水面,它平淡、失落,只有水面映出的那张苍白脸容,会忆起一些前尘影事,像寂寞的风掠过水面,漾起一圈圈久久不愿平复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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