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已是大雪，在城市的喧嚣里忙碌了一天之后，冬夜的冰冷，让疲倦的身心，比在其他任何季节的夜里更容易浸入宁静与祥和。这样的夜，其实很适合想念，想念曾经的温暖。
幽阖大雪红炉暖，要是还在我年少时，这样的夜晚，母亲会利用烧灶后的余烬早早地生好一锅炭，待吃罢晚饭一家人便围着大火炉取暖。要是再恰巧遇上几分诗意的话，天外飞花暮雪成堆，而屋内热火扑闪，任凭屋外雪花飞舞。这样温暖如春的场景，要在很多年前的无电的山里农村，是最平常不过的了。当然这样温暖如春的夜晚，绝对不能少也不会少的是，守着古训相夫教子的母亲，一边穿针引线密密缝，一边轻声细语谆谆教，那是记忆里最温馨的一抹夜色。
围炉夜话，应该是许多农村长大的孩子有关儿时的记忆里，最温暖的光景了吧！如今，离开农村20年有余，时空切换，心态丕变，只剩下回忆很美，但每到冬天，我儿时那一家人围炉取暖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盘桓心头。而今夜，沉浸在被称为大雪又独独不见雪花飞的城市冬夜里，看着妻子把儿子裹进柔软厚暖的被窝，盖了又盖，摸着背催着睡，我止不住有了幸福的想念，想着一个有母亲的夜，是多么幸福和富足。
诗人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其实，每一个生命都是从夜开始的。而夜对母亲来说却是一种静静地守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从一月到十月，母亲用一根脐带紧紧拉着我们度过十个月的黑夜，然后稳稳地将我们送入人世，再然后我们在她守候的夜里一步步长高、长大，直到发现黎明，远走高飞。这期间，我们给母亲不知带去了多少痛和苦，尿湿了睡的床铺，踢翻了夜的被子，还有无数次的夜惊、夜醒、夜尿、夜食。我知道，母亲一直无法治愈的神经衰弱症，就是因为年轻时为守候我们几个孩子的夜，而落下了的病根。
母亲的夜，永远是我们每个人拥有温暖记忆的起点。也许，夜对孩子来说只是美美一个觉，而对母亲却是两眼长青，一夜似一生。懂了母亲的夜，就懂了母亲的一切。年轻的时候，我们不懂母亲，儿子出生后，因为容易发烧，偶有几次因为高热而惊觉，按照医学解释，患这样的病，是因为小孩某控温的神经系统发育迟缓造成，需要特别关注到6岁。因此，自从他三岁因为高烧发生第一次抽搐后，儿子的夜便成了我们夫妻俩的心病，温度计和退烧药成了床头必备品，尤其是每每孩子感冒发热，我们内心就紧张，一次次摸额头，一趟趟测体温，时刻关注着他的温度高低变化，常常弄得夜不成寐、精神疲惫。夜，对我们来说有时候是那么难熬，不过，也是夜让我们明白了守候的艰辛。
如果说母爱与父爱一样，不可或缺，那么我真想再多为母爱美言一番。一般来说，父亲留给孩子的精神遗产是人生格局，喜欢用男人的标准锤炼儿女，在赋予了他们勇气和希望的同时，应引领他们翻越山脊，去展望更高阔更辽远更美好的别处风景，而母亲带来的产品往往跟幸福指数有关，更喜欢用女人的似水柔情来呵护我们，甚至会宽宥和庇护孩子的顽皮。她有许多伟大的地方让我们三生难忘，尤其令我们想念的，并不只是给了我们冰肌玉肤那么狭隘，而是甘于把心血流淌成潺潺小河，然后把小河流淌成长江大海，跟随我们前行的每一个脚步，为我们洗却一路风尘，创造了一种稳稳的夜的安宁。
有母亲的夜是如此深奥和美好。既然年少时母亲守候了我们的夜，那么年长时我们应该守候母亲的夜。这是天经地义的哺与反哺的道理，可是人性的缺陷常常让许多人陷入不明觉历之泥淖，忘了来时路，忘了初心和善根。
暑假带孩子去山东旅游，导游看我一路上给孩子买这买那很辛苦，在蓬莱阁吕洞宾塑像前借题发挥，跟我讲起一个让我羞愧的故事，很受用。话说，吕洞宾在下凡度化人世时，曾经化作一个小贩卖水果，他在每个人买了水果后，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买给谁吃呢？而所有的回答让他非常失望，因为每个人都说买给自己或者孩子吃，从未有人说买给父母吃！
这个测试人性的故事是古人从性恶论角度出发编造的，用科学的眼光看，应该只能算是一个不完全的抽样调查。但显然故事本意是善意的，无非是想拿来映射人性、警醒世人而已，旨在告诉大家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回报生养你的爹娘。每个做儿女的，要始终不忘初心，坚持践行孝道，努力现世回报他们，尤其在父母风烛残年的时候，让他们过得好，不要像深圳那个叫梁道行的贪官，平日蝇营狗苟于声色犬马，热衷觥筹交错，自甘腐化堕落，直至在母亲去世时方才大彻大悟，长跪母亲灵前，大言不惭说“来世再报”，这简直是个笑柄，为众人所鄙夷。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尽管谁都知道父母的付出永远比儿女的回报多得多，但时间是味药，可以疗伤，可以醒脑，却不会等人，英雄一世的廉颇会老，倾城倾国的美人也有迟暮的一天。所有，我们要有“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自觉，对世间大爱，知世要多，懂事要早。
前年一次跟儿子一起路过四牌楼街口，一个擦鞋匠死瞅着我蒙了泥灰的皮鞋不放，当着众人面便大喊“老板你鞋脏了”，我低头瞥了一下鞋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对他的吆喝，心里还是毛毛的、躁躁的，甭说有多不耐烦。大概江湖人士善于察言观色，他觉察到了我的不快，无邪地像个小孩，抬着头，眨巴着眼睛，尤其是露出一排被烟卷熏黑了的龅牙和一脸的笑容，让我在儿子边上想骂又不能，然后他换了个声调，递我一张皱巴巴的《环球时报》，不依不挠地非要为我做最好的服务不可。冰火两重天，我压抑着已然上膛的“火药”，却又被他的热情俘虏，不知不觉坐上了他的“贼船”，待一只鞋搽上鞋油之际，他的上衣裱袋里那个手机响声大作，他掏出机子一瞟，忽然高兴地站起来手脚忙乱，几乎忘记了是在帮我擦鞋，一边等着我的儿子也犯起了嘀咕，于是我跟儿子说，“完了，今天碰到个神经病”，然而这下被擦鞋匠听到了，他忙说，“老板，不好意思，我没有神经病，是我妈妈的电话”，一边还实诚地把来电显示为“我最亲的妈妈”的手机屏幕递给我看。这一看，让我原本想继续批评他不文明招揽和服务之举的想法，顿时如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而在我内心，一股敬佩之情如旭日一般喷薄而起。
不容分说，母亲是我们精神世界的圣地。每个人都有妈妈，我能理解他的喜出望外。这个安徽来的小大伙，小时侯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后离开老家到他乡讨生活，但始终牵挂着家里老母。没有让我想到的是，他把母亲的电话当成买彩票中了大奖一样来接应，一打就是好一会儿，直把我们晾在一旁当听众，他说要不是刚才在工作，每个电话都要让年迈的母亲唠叨个没完，“人要赚钱没法陪她，电话就是尽孝，让她随时随地找得到、接得通”，据说他一个月也就2000来块工费，而光家庭亲情组合电话费不下三百块，这让对母亲“有事谈事、无事简单问候”的我突然有种“榨出皮包下的小来”；更让我十分感动的是，自称初中没有毕业的他，把母亲的号码也存成了“我最亲的妈妈”，爱母深情，不言而喻，这让学历比他高出一大截，且自以文明城市文明人自居的我，情何以堪。
在金华这个有着一千多年建城史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我起初本想对他不甚文雅的招揽之举上个课，却不曾料想，反被他的哀兵行动上了一堂爱母课，我深感惭愧。
小人物，也有大境界。这个为生活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擦鞋匠，要是被下凡的神仙吕洞宾碰见，一定让他高兴坏了。
爱，是什么？爱是一种始终如一的守候。受了他的影响，从那以后，我的手机开始进入全天候的值班，同时也把母亲的电话存成了“亲爱的妈妈”，无论何时要是看到那个“亲爱的妈妈”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那种心跳的感觉，有如初心重拾。原来，有时候，被自己爱的人打扰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只是，我那个可敬的老母亲一如往昔体贴我们几个孩子，很多时候，哪怕她心情不好或者遇上什么事情，都不愿轻易打扰我们，一年多来也从没有在我们休息时间打电话给我们。
从没有告诉过我孤独的母亲，她的儿子无论白天与黑夜始终为她畅开着一个通道，一如她无论晴天还是刮风下雨都一直对我牵挂一样。与许多或漂泊天涯或停留异乡的游子如擦鞋匠一样，因为工作和生活，我们都无法时刻陪伴在母亲身旁，无法面对面地陪她唠叨，也无法像年少时候可以耳提面命地听她教导，但是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守候我的母亲。
前两天，有个把年没有一块吃宵夜的省报记者，夜半来电邀约三五伙伴一起吃个火锅取个暖，接通后他吃了兴奋剂般大嚷，“今天什么日子，你深夜也开机了”，我不假思索地回话，“放心，不是为吃火锅，是为我妈开的”。自父亲去年病逝后，含辛茹苦的母亲坚持一个人守在乡下老家，为了让母亲能像我儿时在小村庄里一样，随时一拉嗓门便可召唤到我，我让手机进入全天候开机状态。席间，朋友说，这顿火锅吃的很温暖，因为我们哥俩一年多未喝点什么，今天全凭一个母爱的通道达成。我是一个经不起夸奖的人，士为知己者死，瞬时平添了几多酒劲，早已喝得醉眼朦胧的我管它三七二十一，决意豁出去，那一夜，平日鲜少喝酒的我，举杯邀明月，低头思母亲，在痛饮中彻底沉醉，绝无仅有的喝成了一条烂虫。
人生偶尔要醉醉，不是贪杯，不是为了昏睡，而是为了更清醒，因为深醉过才能更好醒悟，才能看见更真的自己。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是我们任何一个孩子成长的指路明灯，只要母亲在，爱就在。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看依然处于守候状态的手机，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外面的夜很黑很冷，但是很安静很祥和，心里因此变得很温暖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