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有一年的高考题是:我的时间,我常常想,“时间”这个名词,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因为千万人问过千万遍从而显得有点百无聊赖的问题。越往后活,似乎越忙碌,越没有时间来考虑“时间”。每天,在油盐酱醋中,时间变成一种惯性从指缝间溜走。有时候,时间像一个令人讨厌的叫化子,每天都会准时捧着钵盂来到我的门前,而我却希望能用一个廉价的东西来打发它。当我年轻的时候,我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我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我总是盼望着时间快点过去,到前面去,到前面去。而当我人到中年,我才意识到我的时间并不是一条一端可以无限延伸的直线,而是一条短短的线段,站在中间,我看到线段的两个端点。对于我过去的几十年来说,时间更像一方疗伤剂和止疼药,让我忘却曾经的伤害和仇恨。
我上小学时,因村子小,要搭到外村的一个小学校去,三个男孩,加上我,一共四个。整个学校四个年级共八十来个人,除了我们四个外,其他全部同村。两个老师,一个是上面派下来的,另一个也出自他们村,刚刚高中毕业,我们班同学中就有她的妹妹和侄女。其他的同学也是非亲即邻,只有我们四个,显得非常另类。班里的一个孩子王,便联合了其他的男同学女同学,专门以欺负我们、取笑我们为乐。
我记得孩子王叫进贤。他欺负我们的第一步,便是孤立我们,不许任何人跟我们说话,同时,把所有稍微繁重的值日劳动都派给我们做。这还不算,他们只要在外面闯了祸,比如说偷了桃子、摘了西瓜、搞坏了课桌椅,就众口一辞诬陷我们四个中的某一两个。男孩子们玩打仗的游戏,两个将军骑着马,挥着树枝打打杀杀,将军是他们这一帮人,那下面满头大汗被骑着的“马”,则肯定是我们三个男孩中的某一个。我作为女孩子,虽然还不至于受到身体上的迫害,但全校的女孩子们都不理我,老师也不待见我,上学时身单影只,下课时只能蹲在一旁,一边看她们快乐地无忧无虑地踢键子跳皮筋,一边看我的另外三个同伴——我的三个兄弟被他们当牛作马使唤。我在心灵上所受到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我更加努力学习,年年都考第一,以希望得到老师的肯定。更可气的是,我出色的成绩引起他们更大的嫉妒,他们指使我的那三个兄弟欺负我,以此来衡量他们是否忠心。十来岁的小男孩,哪里懂得谁是谁非,为了得到他们那一帮人的接纳、表扬,为了融入这一群不再受欺负,他们欺负起我来,似乎更方便更专业。他们在上学的路上用土坷垃扔我,把我扔得头发里满是泥土;把癞蛤蟆塞进我的书包;装作在玩追逃游戏,把我从小路上撞到路边的水田里去……我心里非常明白,这并非他们三个人的本意,在他们身后,有进贤嘲笑的阴鸷的目光。我不恨他们,他们只是愚蠢而已,我该恨的人是进贤。我咬紧牙关,满腔的仇恨化作一个念头:用心读书,出人头地,总有一天会让我得着机会,整死你们这一帮龟孙!
时间的裙裾慢慢地拖过去了。时间带走了我的青春年华也带走了关于往事的沉重的包袱。多年以前那个不可动摇的巨大的信念,像一个扎了针眼的气眼,慢慢地干瘪缩小直至消无。如今的进贤,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在故乡,有着乐于助人的好名声。他有一儿一女,以开拖拉机为业,生活不算好也不算坏。干农活时,看到我父母年老体弱干不动的活,还时不时地搭一手。我父母常说,进贤是多么多么好的人呐!我也觉得如此。远远地,我看见进贤走来,便朝他笑着打招呼:这么勤快,又干啥活去了?他也笑着说:老同学,难得看见你呀!
你看,在时间面前,我说什么都不算数,我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最终不也一样杳无音信吗,而我现在说什么,在以后的我看来,也不过如发一回痴梦。我的时间太强大了,我预计终身都得围着它转,并最终被它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