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针过世已经一年多了,作为他的朋友,我始终没有太强烈的诉说欲,就像西川对海子的死有所澄清,而时针的死,并不需要什么澄清。他对世人不会产生什么意义,除了他那信基督的母亲,谁会给一个平庸而坚定的诗人以意义。时针苦苦地在诗歌里挣扎地说出“灵魂不交给死神”,然而灵魂是乌有的,死神也是乌有的,当时针的身体在焚化炉中化作一小堆坚硬的白色骨殖和粉末时,我难以相信这些就是时针。形体的毁灭,比任何言辞都来得深刻,时针不见了,能够相见的只有我们这些若有若无的思绪,也许我们这些不可靠的思绪,会成为分针、秒针,却不是那个仅有的诗人时针。
自从去年五月送时针上山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拜祭过他。今年四月,独自去曹宅找时针的坟,竟然已经忘了所在,一个人落魄地走来走去,走到大佛寺,一路喝酒上山,独自躺在悬崖上看风景。没有人在乎你会不会消失,所以,你尽管躺在那里,仿佛在等一个启示。针叶松的背影和整座山顶小庙的背影,都落在我的身上,覆盖着,一并淹没了西落的太阳。
想起我和阿玲初次来大佛寺的日子,那是在一个略微萧索的秋天吧,阿玲小时的玩伴河默君也有幸同游,在寺前的卦摊上,看了一回面相,老先生说我二十八岁之前,运气未至,多有挫折,此后会有贵人相助,可青云直上,富贵加身。那时的阿玲笑我太迷信,谁知两年后的她,却成了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的门徒。“一切天注定,一切唯命造”,人生平淡无奇,不可作一丝一毫的放纵,她说她放纵不起,而我却信马由缰,放任自流,不顾自己的性命,真正地向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宫殿驰骋了。
时针在临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也终于成了一个魔咒,让我不断地在诗歌的疆域中拓展自己的领地。当这个世界因为拒绝承认我而使我背信于一个死者的时候,我就有了自己的大孤独,那些死去的人成为我拖曳着的沉重的背影,步履维艰地走在一条崎岖的路上,或许这路并不是你所想象的崎岖,只是太孤单了,除了死者,你无人可以对话,你向着人群喊,落进来的却还是一群死者的气息,太孤单了,像一个黄昏中的旅人,没有驿站,没有马匹,只有细长的背影,拽着你的脚跟,走下去,又倒下去。
2
前年,时针被查出患有晚期直肠癌,开始入院治疗。我正好从学校出来,成为一个流浪的诗人。捧着七八本奖状去寻找工作,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回应。一直期待着成为一个成功者的自己,却始终被拒斥在整个主流社会之外。
第一次在时针的家里开始聊诗歌的时候,时针消瘦的样子,仿佛被风吹伤了,身体里的囊肿迫使他只能卧着,即使稍微挨着椅子坐下,也疼痛难忍。这种异于常人的痛楚,却并没有将时针击垮,只要有朋友来,他总是微笑着,甚至开起自己的玩笑来。我以为这就是暴风雨中那只高歌的海燕,它没有什么畏惧,只是尽情飞翔、歌唱,甚至歌唱到自己生命耗尽的那一天。
年初,时针住在医院里,我作为跟踪报道的记者,成为一个直击诗人最后时光的人。每天我陪着时针聊天,谈论生命与爱情,诗歌与理想,他从不对这个世界抱以绝望,哪怕病痛将他折磨得近乎绝望,我却恰恰相反,拥有相对健康的体魄,却对世界怀有超出自身体重的绝望。
时针说:“你有多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有多恨你。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恨,就像一面镜子,它只是投射你自己的恨,或许返还的比你所恨的更多。”躺在床上的时针总是这么睿智地指出我的极端倾向。然而,他指出的在后来的日子里又都成了事实。我被现实所困扰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够像时针那样指出病症之所在。
生活永远是自己的,别人怎么能够牺牲自己来为你改变什么。时针却是为了别人发出了最后的声响。他存在,就是成为一个焦点来映照我们的猥琐。但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什么,时针的死,只是时间问题,我和陪伴他的侄子,只是为了得到这个时间而一天天等待下去,因为奇迹是不可能的,死亡不可避免。
与导尿管和输液管终日为伍的时针,除了短暂的睡眠,其他的时间仍在阅读大量的诗歌,一见到我过来,总是笑着喊道:“朋友来了有好酒,朋友来了有好肉。”让我喝陈年的老酒,吃新鲜的牛肉,看着我吃得很开心,他也忍不住嚼上几片牛肉,喝上一两口老酒。时针也有郁闷的时候,一直想着怎么了结自己的生命,一想起身边的朋友,他总是不忍,他活着,仿佛是为了这些朋友而活。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他何必苦苦地支撑着病弱的身躯,因为抗争对他的意义,不会大于朋友的意义。然而,朋友对时针的看法,却不外乎世俗的看法,我作为一个见证者,也见证了时针在那一瞬间的伟大,因为他背离了最真实的自己,而活到了需要他来表达的主题上。他活着,成了一个即将消逝的背影,真正的自己在病魔抵达之刹那,或许就已经抵达了死亡。
3
“阿垅,你有写诗的天分,只是他们不理解你,你又写得太黑暗了,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没你想象得那么坏。”时针说道。
“可世界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美好。你也不能否认这些所谓的美好,容易破碎,容易毁灭,只有废墟,或者罪恶,往往长久地滞留在地面。钢筋水泥在大地上的滞留,远远超过我们为这个世界所带来的美好事物的时间。我们的生命都无法超过这些罪恶的滞留。”
“阿垅,你错就错在没有爱过谁。如果你爱了,你就知道爱能够超越你所说的一切不对,一切罪恶,一切毁灭。”时针叹息地说。
“如果有爱,恐怕那也是罪恶的。”
躺在床上的时针再也不说什么,他闭着双眼,痛苦地想着自己的爱情,拒绝和冷漠,并不是他所擅长的,然而他必须去拒绝,必须去完善他的冷漠。一个人最简单地离开,一个人最简单地承受,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来分享他的死亡,除非他的死亡给予了我们间接的利益,乃至间接的收获。
我从时针那里收获的却是对自己的救赎。我开始对世界产生了一点点美好的东西,从时针形销骨立的尸体上,我渐渐回到了一个自闭的世界。
“阿垅,春天了吧,四月都快过去了,我还没有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呢。”时针要求我搀扶着他去看看窗外的世界,他对生的渴望,和对世界的赞叹,远远超过一个正常人的渴望与赞叹。他对春天的赞美,已经无以复加。然而,我们却觉得稀松平常。一只蟋蟀的叫声,你不会留意;一轮明月的照耀,你不会在意。时针却一一捕捉到这些,并艰难地书写着他独特的情怀。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时针的背影,蜿蜒在医院瘦长的病房里,他的肝腹水越来越严重,坚硬的腹部隆起一座小山丘,他却说这是“十月怀胎,即将分娩”,爽朗的笑声在一次次惊诧的杜冷丁中,维持着他短暂的睡眠。疼痛已经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空隙,接近他。他略微颤抖地哼声,从夜色中忽然剥落下来,惊醒了他的侄子,但这一切只能得到追加的一支杜冷丁,维持死亡的阴影,维持最后的残喘,到底维持了什么?
“阿垅,你觉得活着就是折磨么?”
“我觉得对你来说,活着比折磨更痛苦。”
“如果没有你们,或许活着比折磨更痛苦吧。有你们在,我的痛苦或许又要比原本就存在的痛苦要轻一些。”
“你在安慰自己么?”
“不,我安慰自己的时间已经太多了,我现在应该安慰你们活着的人,安慰你们要好好地活下去,保重身体。”
“问题是你的安慰从来不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生效。”
“谁说不是呢?”时针只能苦笑,没有生病的人,总是以为病魔不会找上他。之前的时针,谁会想到癌症会在他自己的体内产生。
绝望在称其为绝望之前,我们总是认同它是某种可能存在的希望。
4
五一长假刚结束,我从旧书店拎着一大堆书去医院看时针,只有我和他的侄子两个人守在病房里,下午的阳光照在墙上,像发烫的橡胶,缓缓地流到墙根。
“阿垅,怎么我舅舅好象没呼吸了?”他的侄子探了探时针的鼻息。我摸着时针的喉结,好象不再蠕动。再摸他的手时,已经凉了。
“阿垅,我舅舅死了么?”
“好象是的。”我很冷静地说,木然地走到阳台上,“哇”地一声哭了。彼此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哭是最好的么,不,无事可做的时候,我们不哭还能干什么。打完一通电话,两个年轻人木然地等着医院里的人来换衣裳,换被单,给钱,装殓,丑陋的寿衣,寿帽,时针的身体被包裹在一个虚假的壳里,一切都结束得很突然么,一切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必然么?
在殡仪馆,我继续做着一些我所不熟悉的事情,订花圈,订告别厅,从冷冻室里拉出来的时针的尸体,就像通常鬼片里所看见的那种,充满诡异的气氛。麻木不仁的化妆师,麻利地上妆,早就不会有什么不适感,整个焚化炉间充满一种呕吐的气味,我恍惚地走过去,却仿佛走到了另一个冷酷的仙境。
哀悼的毕竟会有哀悼的声响,我沉默地跑来跑去,连哭泣的时间都没有给我,我只是一个操心地完成最后工作的卒子。直到一切都沉淀下来,化学方程式中的置换反应,我被从一场噩梦中置换出来,成为孤独的个体,而噩梦一直是环绕我的水,将我困在时针的记忆里。
我的生活从死亡开始,然而,我并不是已死的那个。但我却在承受这种过于敏感的气氛,阿玲也没有领会我对死亡的恐惧。我所欣悦的只是一个人躲在那里舔舐伤口,黑暗成了我仅有的食物。
“阿垅,我希望设立这个诗歌奖,能够给你一点信心,一点实际的帮助。”时针一次次说起,他希望我成功,这就是一个兄长的寄托。我却一次次摔在自己的倔强上,从来不愿意为谁做出任何改变。哪怕我只能成为自己诗歌的背影,我一直要走下去,直到背影消失,你们注视着我为止。
5
时针死后,我继续在时针的这座城市成为骄傲的人。
并不逊色于任何人的才华,使我有能力去做一些超过别人的工作,但又换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厌恶。太过自由的人,不会尊敬任何一个对自由抱有亵渎的人。这就是我的角色,时针辞世两年,我挣扎了两年,阿玲也随之挣扎着,并最终与我分开。我用自己的悲愤和冷漠,换来了离别。
“阿垅,其实错在你没有爱过谁。”这就是我的结局么?时针说出的正是这个致命伤,我只有我的理念,而不会牺牲这个理念。
时针在阳台上的背影,和阿玲在大佛寺山门前的背影,互相重叠在我的生命中,显得我的生命始终要比别人更沉重,也更没有未来。
因为未来已经死在这些背影中,这些背影却又支撑着我活下去。
“时针,这个世界会好么?”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坏过。”
“你就像阿玲喜欢的向日葵,总是朝着太阳,却忘了自己。”
“能够为这个世界付出自己,也是一种幸福啊,阿垅。”
“不,能为一个人付出这个世界,才是幸福。”
“啊,或许是这样吧,阿垅。”时针淡淡地说,“付出这个世界,是我做不到的吧,所以我也就没奢求过。”
“不,时针,你付出了这个世界,而我们都只活在自己的壳里呢。”
“我付出了么?”时针再也没有问过我,但他真的付出了,他站在春天的阳台上,一袭落在病房里的背影,融入夕阳的微光,像编织着一件金色的袈裟,慈悲的人,就是一个重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