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深处觅茶香

　　——访老茶人张柏齐

　　寒冬腊月，地处江南盆地的金华城依然绿意不减，行道树为寒风中来往的行人带来几丝暖意。走过江北最繁华的商业区，看披上节日盛装的商场，蛊惑那些摩肩接踵的人们。在这一派浮华街景的背后，静静蛰伏着一簇老房子和一段凝滞的时光。

　　走进金华老地委宿舍区，仿佛走进了另一个时空，街头的喧嚣从耳畔淡去，留下一片白玉般的静谧。路边的水杉落尽黄叶，露出笔直如剑的傲骨，柏树静静地绿着，如同沉思。老茶人张柏齐就住在这里，85岁高龄的他刚刚出版茶文化专著《八婺说茶》，让人钦佩。不久前，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成立20周年座谈会在金华举行，作为金华唯一的一部茶文化专著，《八婺说茶》给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余位知名茶人带来一份惊喜。

　　一辈子跟‘三农’打交道

　　张柏齐是“老革命”了，1949年12月任浦江县仙华乡人民政府文书。“我读了7年半书，种了7年半地后参加工作，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参加工作后，还是走在‘三农’这条路上。”老先生自豪地说。85岁的人了，老先生依然耳不聋眼不花，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我想，这都是做“三农”工作的好处，多走多想多写，自然老当益壮。

　　文化大革命期间，张柏齐离开金华地委农村工作部，走进了“五七干校”。以后，他在金华县工作了10年，历任县委办副主任、宣传部副部长等职。1979年，他重新回到了金华地委农村工作部门。“我出身农民，了解农民，和农民的感情深，对农村调查研究又感兴趣，所以回到农村工作部门特别开心。”一谈到农村工作，老先生就滔滔不绝。

　　张柏齐只读了7年半书，却写出了120多万字的农村问题专著。当年，他担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工作十分繁忙，但是每天都要挤出时间来看书写文章。久而久之，稿纸成了张柏齐的“责任田”。直到80多岁的高龄，张柏齐的文章仍然在专业的杂志和报纸上频频出现。

　　从观光农业到茶文化

　　退休之后，张柏齐任金华市决策咨询委员，他没有像同龄人那样清闲度日，而是把更多的精力用于“三农”调研，撰写更多的文章为“三农”事业出谋划策。1990年，时任金华市委书记的郭懋阳从外地开会回来后，突然对“观光农业”这个时髦的字眼感兴趣。郭懋阳问起“观光农业”如何发展时，大家都一脸茫然。张柏齐在认真考察了茶花之乡后溪河之后，对“观光农业”提出了自己的理解：“观光农业”就是观光旅游业和农业的结合，就是农业和文化的结合。接着，他在报刊上发表了多篇文章为“观光农业”建言献策。

　　“中国的农业文明有上万年的历史，是中华文明的基础。农业不仅解决大家吃饭的问题，还能美化环境，传承文化。”张柏齐的研究方向很快从农业经济转向了农业文化。2007年，金华市成立了茶文化研究会，编发了一本期刊《八婺茶文化》。张柏齐看到第一期的《八婺茶文化》杂志，眼前一亮。“茶文化，可以说是农业文化的精髓，很对我的胃口。”年近八旬的他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

　　解放前，张柏齐的伯父经常到山区收购茶叶贩到城里，所以张柏齐对茶产业很熟悉。再加上他一直都在“农业线”上工作，对金华地区的茶产业也非常了解。在他印象中，金华解放前和解放初的茶产业都很兴旺。就拿茶馆来说，1961年，张柏齐在兰溪市一个小镇“蹲点”，竟然发现这个小镇上有18个茶馆。“除了有固定经营场所的茶馆，还有那些跟着戏班走的茶摊。以前，茶跟老百姓之间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密切。”张柏齐感悟颇深。

　　立足金华研究茶文化

　　张柏齐挥笔疾书，他深厚的文学功底和丰富的农业知识让他在茶文化的领域里游刃有余。他的《浅谈唐诗中的茶文化》在第三期《八婺茶文化》上发表，接着又发表了《苏东坡与茶文化》，几年下来，他成为《八婺茶文化》资深作者。在写作与交流的过程中，张柏齐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我现在主要从两个方面着手来研究茶文化，一是立足金华茶叶产业来谈茶文化，二是挖掘古代茶人和文人与金华茶的联系。”因为立足金华，所以老先生的文章显得亲切感人。

　　张柏齐首次提出了“李清照饮茶消梦”的说法，这让金华茶文化界的同仁们对他刮目相看。张柏齐对李清照所写的与茶相关的诗词进行分析，发现李清照在睡醒之后常常饮茶。他认为，李清照身世坎坷，难免在梦醒后感伤身世，这个时候饮茶，可以让人头脑清醒，保持平静的心情。翻开《八婺说茶》一书，这样的精彩分析俯拾皆是，有陆游与磐安的三次茶缘，有达摩与九峰山的故事……让人感叹老先生的才思敏捷。

　　“我认为，真正的茶人是农民。农民喝茶与士大夫不同，农民是开怀畅饮，他们在焦渴的情况下饮茶，他们对于茶的感受比士大夫深刻得多。”张柏齐极为推崇鲁迅先生在《喝茶》一文中提出的观点。在他看来，茶是上天给在大地上辛苦劳作的人们的馈赠，不是用来炫耀品位的道具。说到这里，他提起了友人章竹林给他讲的一个故事。当年，章竹林的父亲喜欢喝茶。每天早上，他都事先到地里抓一把青菜，放到茶馆门口，只为卖几毛钱，好在茶馆里美美地喝上一杯茶。

　　“我们茶文化的研究中断50多年了，可惜呀，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张柏齐认为目前研究茶文化的同仁们年纪都偏大了，能做的终究有限，还是要吸引年轻人来做这个事业。问起老先生喜欢什么茶，老先生笑着说：“茶无贵贱，能喝就行。”和一些挑剔的茶人相比，老先生显得特别可亲。

　　走出金华老地委宿舍区时，已是黄昏，金色的阳光在老房子的墙壁上展开，怀旧的人听得见砖石中残留的岁月回声。又回到喧嚣的闹市区，与匆忙来去的人们擦肩。也许，我们不过是沸水中翻腾的茶叶，只有在岁月中沉淀下来，才能品到那缕清澈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