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院头

　　塔院头是黄岩城关早年最繁华地方之一。

　　这里曾经住着我的祖先——百年来，祖先的影子，如一只巨大时钟，老旧破败的大院子，空气里，始终滴答、滴答响着。低沉、缓慢。笼罩着整个塔院头。它摄走我整整三十年时光，还有梦一样的童年。

　　梦一样童年，梦一样的塔院头，是一张褪色黑白照。流水般远去的胶底，早已发黄。假如给它补上记忆，一条并不弯曲的石子路，满是坑洼。大清早，狗会把你叫醒，然后便听到喧闹的集市声。然后是小贩吆喝，卖柴，磨刀，小货郎换糖，收购粪便的叫喊以及收税人和农民的争吵。

　　要是把记忆再拉长一点，从路的北头倒数过来，打铁铺、眼镜店、油条店、开水店、竹篾店、米店、馒头店、布店、修锁铺、车行车铺、杂货铺、以及买零食的小店，起码有百来家。赶上三、六、九，农民挑着担子，路两旁粗大梧桐树下，是最好位置。你得花一上午时间，才能挤过200米长的人群。

　　如果往路的南头向北数过去，池家里、许家里、周家里、王家里，它们是塔院头的大户。坊里应巷、应前巷、孟家巷、行书巷、西街、县前街、米巷，这些古旧小巷，把塔院头这个名字送出很远。这里地势低，排水差。而黄岩多台风，每当夏季及梅天，暴雨如注，乌云低压，闪电悬挂。整条塔院头路及边上小巷必定有没过膝盖的积水。水面上飘浮着玻璃瓶、马桶、小木块等杂物和垃圾，大多人家房间都进水。积水退去的时候，大家都会借机清洗家里的地板，并把凳子上、桌面上的东西放回地面。而台风过后，路两边的梧桐树，总有几棵会被连根拔起，躺在路上。

　　那时高楼少，塔院头两边几乎都是平房，风是没有什么遮挡的。尽管夏天闷热，但一到夜晚，依然清凉。树下、路灯下，很多摇蒲扇的人，说着弄里长短。那些小道和花边新闻，大都这个时候传出来。邻里之间，挨得近，知道的事多，相互关照多，吵架也多，百姓的生活气氛比较浓。不像现在，门一关，各自一方天地，很是陌生。

　　如果把记忆拉回童年，漆黑的塔院头，伸手不见五指。风走过狭窄小巷，有低低回音。夜晚的塔院头是可怕的。特别是大冬天，黑漆漆的，零星的梧桐树叶晃动着，张牙舞爪。昏暗的路灯下，有时会突然出现一二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死去多年又回来的人。黄岩古塔很多，而古塔的存在，肯定有其历史原因和需要。比如佛事，比如风水等。塔院头应该就是根据无从考证的塔院头塔而来。那时特别害怕鬼怪，也经常听到谁是地主，谁是台湾特务等事。人们睡得早，深夜很静。而塔院头太古老，人们沉重的脚步，会惊醒地下无数双眼睛。倾斜的木房，一间紧靠着一间。稍一凝神，便会听到咚咚的撒尿，老人咳嗽、哮喘，小孩吮吸奶头，中年夫妻秘密的喘息。

　　除此，你还会听到旧城改造后，亡灵推开木门的吱呀声。

　　远去的事越来越多，但记忆并不模糊。如果把时间拉得更早，五十年前的塔院头路是一条河。人们撑着小船，在这里上岸——坝头桥1号。由坝头桥往北，小河叉星罗。许多小木桥连接着。高沿街、三星桥、三堂后……后来，河没了，河两边住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塔院头是一坛窖藏千年的酒，浓缩着人间滋味。2000年开始旧城改造，拆除了所有民房和建筑物。一眼望去，有点辽阔和颓废。十多年过去，总算全部改造完成。只是如今再也找不到旧时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