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捕

　　夜还没来及罩下来，天却黑得差不多了。隐隐地几串雷过耳，风即狂起，这六月的雨，“比曹操还快”。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山道上杀出来，掠过雨幕，在公路与小道的交叉处停下，进了那里唯一的一间房子。

　　房里亮着灯。他本想只是避会儿雨，但一进去，发现是一爿小店，一壁墙上用三块木板简易地构起三行架，零七八碎地放着一些活人常用的物品，比如毛巾、皂粉之类；还有死人“常用”的物品，比如纸钱、纸衣。当然也有几种常见的糕点与饮料。另一壁墙上放着一面大镜子和几件理发工具。他一边暗暗为刚才不断叫苦的肚子称幸，一边还是想着赶紧搭上路过的车去前方十多里的镇上过夜。

　　“有人不？”他朝隔着的苇壁喊——苇竹制成的壁把房间前后隔开。

　　“哎。”店主答应着，从后半间出来，手上还挂着水，大概在做饭。他光亮亮的头，看上去五十来岁，文质彬彬的，白白皙晳一身，目光深邃，充满智慧，不像穷乡僻壤的剃头匠，倒像城里“风剪云”的理发师，更像个老师或医生。在来人记忆中，不曾有光头的理发师。大概头上没发的理发师，会让顾客失去踏实感，就担心不相衬的参照物把自己也理成一个样。

　　来人一身湿透了的白衬衣，青灰色的长裤，提着一个似乎走远道的行李包，大概里面放着对换的衣服等常用品——他已经打开包，拿出一条毛巾擦头发。看他目光有些疲倦，但难掩敏锐与坚毅。

　　也许因为不曾预料的陌生，双方相互打量了一下，马上回到顾客与店主的关系，迅速建立起一种适应性的短暂信任。

　　来人要了五块手掌般大的本地糕点——够一个山里打岩的壮汉饱一顿，又要了一瓶矿泉水。看顾客在理发凳上坐下吃糕点时，店主回到后间做他的饭菜了。

　　那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又静静地思考这半年来，天天要梳理经历：

　　他是个警察，正在追捕十年前一起命案的逃犯。那是一起说简单、是简单的医疗事故；说复杂，又是极复杂而高明的技术犯罪。十年前，市医院一产妇在手术台上母子双亡，因为产妇血型稀缺，产前检查又一切正常，所以没充分准备剖宫产，结果子宫大出血，再及时动手也没抢救过来。孩子又缺氧而死。这类情况在妇产科也不是没有的事，何况这位产妇血型稀缺。这类事的原因，可能是医生闪失，也可能是病人对医生的不信任而没接受医生建议造成，但结果是一样：就是医院赔点钱了事。但这起医疗事故，令人不解，因为那位省内外出名的妇产科男医生，有近十年的经验与熟练，这类产妇也见得不少，在这件事前，他手术的成功率百分之百。而且，这位产妇就是他的妻子。事发之后，产妇的姐姐怀疑妹妹之死存在问题，因为她听妹妹说过妹夫怀疑其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曾要求打掉。于是，她说动父母坚持尸检。后来，在众多医学专家的参与下，认定是医生出了差错，割断产妇子宫一条大动脉——而这是一般医生都不会出现的差错，因为手术中，根本不该去动这根大动脉。这位男医生在妻儿死后，就失踪了。所以指控他有意而为，是谋杀。为此，这名警察开始了漫漫的追捕。十年来，犹如云山雾海，每次的线索，一阵子豁然开朗，一忽儿又断然无影；一忽儿似乎柳暗花明，转眼间又是不见蛛丝——

　　二十分钟后，刚才还能在雨声里忽亮忽暗的天空真黑了下来，似乎是夜的盒子合上了，只有不远处的闪电，偶尔抽出几道亮光来。

　　这二十分钟里，警察一面吃糕点，一面留心公路上的车辆，也许这公路本就偏僻，加上雷雨天，道上竟然不曾开过一辆车。

　　这二十分钟里，他吞下了五块糕，却不再急着赶路。因为，当他对着镜子用指梳了梳又乱又脏的长发，又摸了摸足足使他年长二十岁的胡子时，他改变了主意，决定理发，把这半年来积累下的疲劳与邋遢清理掉。

　　理个什么样的发型呢？剃头匠站在他身边，他一时竟不能确定。他不知道这场追捕还有多长时间，既然长年累月在外，理个光头也是不错的主意。也许是眼前的光头对他产生了影响——看上去年纪是大一点，人却显得精神利索。剃个光头大概是简单的事。剃头匠轻巧地拾起剃刀，极其熟练地舞动起来。它，小小的闪着柔和的亮光，比别的理发店里的小而薄，让人想起从前医生的手术刀。在他手中，仿佛就是他手中的一根手指，来去敏捷，伸缩自如。他们几乎没有语言的交流，只有目光在镜子中不时地有意或无意的相撞。渐渐地，陌生感消失，一种可信任可依赖的主顾关系在延长。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雷声在继续，一次比一次似乎更近。

　　“你不是本地人？”警察突然问。他似乎不喜欢这气氛的静切，更不愿意在这场合中做一个受人摆布的木偶，听任刀刃在头脸上游离。

　　理发匠愣了一下，差点儿刀刃划破警察的头。他停了一下手中的活儿，避开镜子中突然子弹一样射出的目光，故作一笑：“你也不是？”

　　“你不认识我？”警察的口气像是久别重逢。理发匠又是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警察的脸，惘然，没说话。

　　“我也不认识你。”警察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又是一团沉默，只有雨声和雷声。

　　“我是川中的警察。”话声方落，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劈过。

　　理发匠的手颤了一下，刀刃在警察的右额上蚊子一样叮了一下，血丝马上溢出，就像红圆珠笔碰了一下。雷声宏亮地滚过。警察没说什么。理发匠或许想道歉，但没说出来，只是条件反射似的，用手指抹去那一丝红线，但红线继续呈现。

　　“你很熟练，我理发从没有感受过如此轻巧的刀法，很舒服的。”警察仿佛是鼓励他，“你手中的剃刀，如同大村龙贵手中的转笔。”

　　剃头匠不安地看着镜子中的警察，他头上已一半亮一半黑。理发匠一时竟忘了在哪里下刀，仿佛在雾海中寻找一处熟悉的景色。

　　“你是不是第一次失手？”

　　理发匠没有言语。

　　“这仅仅是一丝，如指甲划过而已，没事的。我又长期在外，遇见的都是陌生人，不当回事。”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小小的闪失，会影响你的声誉。”

　　理发匠还是没有言语。

　　“理好了，我马上走，不会有人知道你伤了我。”警察继续安慰。

　　理发匠的眼光突然在玻璃里明亮起来，仿佛在雾中碰到一丝阳光。警察似乎捕捉到某丝熟悉的信息，继续在暗暗辨认。理发匠迅速举起手，刀收起了柔和的光泽，闪着寒意。那寒光跟随着目光从该落脚处游离过去，落在警察的颈脖上。

　　理发匠知道，那是根气管，生命的呼吸通道，割断它，不会流出血来，如果有，也只是表皮渗出的一点点血水。

　　理发匠的目光特别冷静，似乎回到了十年前给妻子做的那次手术。